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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天然万古新——梁启超清华论诗(蕴藉的表情法)
2006-12-25          点击: 2825

蕴藉的表情法

 

 

  这回讲的,是含蓄蕴藉的表情法。这种表情法,向来批评家认为文学正宗,或者可以说是中华民族特性的最真表现。这种表情法,和前两种不同。前两种是热的,这种是温的;前两种是有光芒的火焰,这种是拿灰盖着的炉炭。

 

  这种表情法也可以分三类。第一类是情感正在很强的时候,他却用很有节制的样子去表现他,不是用电气来震,却是用温泉来浸。令人在极平淡之中,慢慢的领略出极渊永的情趣。这类作品,自然以三百篇为绝唱。如: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如: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路迟迟,载渴载饥。

 

如: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拿这类诗和前头几回所引的相比较,前头的像外国人吃咖啡,炖到极浓,还搀上白糖牛奶。这类诗像用虎跑泉泡出的雨前龙井,望过去连颜色也没有;但吃下去几点钟,还有余香留在舌上。他是把情感收敛到十足,微微发放点出来,藏着不发放的还有许多;但发放出来的,确是全部的灵影,所以神妙。

 

  汉魏五言诗,以这一类为正声。如李陵的:

 

  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能辞。

  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

  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那神味和“瞻彼日月”一章完全相同,真算得“含毫邈然”。又如古诗十九首里头的: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类诗都是用淡笔写浓情,算得汉人诗格的代表。后来如曹子建的:

 

  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之子在万里,江湖回且深。……

 

阮嗣宗的:

 

  嘉时在今辰,零雨洒尘埃。临路望所思,日夕复不来。……

 

陶渊明的: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谢玄晖的: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返路长。……

 

都是这一派。汉、魏、六朝诗,这一类的好作品很多。

 

  这一派到初唐时,变了样子:他们把这类诗改做“长言永叹”的形式,很有些长篇。但着墨虽多,依然是以淡写浓。我譬喻他好像一桌极讲究的素菜全席。有张若虚一首,可算代表作品: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如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时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江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纹。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天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沈沈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春江花月夜》)

 

  这首诗读起来令人飘飘有出尘之想。“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这类话真是诗家最空灵的境界。全首读来,固然回肠荡气;但那音节既不是哀丝豪竹一路,也不是急管促板一路,专用和平中声,出以摇曳,确是三百篇正脉。

 

  初唐佳作,都是这一路;虽然悲慨的情感,总用极平和的音节表他。如李峤的:

 

  ……自从天子去秦关,玉辇金舆不复还;珠帘羽帐长寂寞,鼎湖龙髯安可攀。

  千龄人事一朝空,四海为家此路穷;雄豪意气今何在,坛场宫馆尽蒿蓬。

  道旁故老长叹息,世事回环不可测;昔时青楼对歌舞,今日黄埃聚荆棘。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汾阴行》)

 

  相传唐明皇幸蜀时候,听人背这首诗,泣数下行,叹道:“李峤真才子!”这种诗的品格高下,别一问题;但确是初唐代表,确是中国诗界传统的正声。后来白香山从这里一转手,吴梅村再从这里一转手,但可惜越转越卑弱。

 

  盛唐以后,这一派自然也不断,好的作品自然也不少;但在古体里头,已经不很通用。因为五古很难出汉魏范围,七古很难出初唐范围。倒是近体很从这方面开拓境界。因为近体篇幅短,非用含蓄之笔,取弦外之音,便站不住,内中五律七绝为尤甚。唐人著名的七绝和孟、王、韦、柳的五律,都是这一派。杜工部诗虽以热烈见长,他的五律如《凉风起天末》、《今夜鄜州月》、《幽意忽不惬》等篇,也是这一派。

 

  王渔洋专提倡神韵,他所标举的话,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虽然太偏了些,但总不能不认为诗中高调。我想,他这种主张是对的。但这类诗做得好不好,全问意境如何。我们若依然仅有三百篇汉魏初唐人的意境,任凭你运笔怎样灵妙,也不能出他们的范围;只有变成打油派,令人讨厌。我们生当今日,新意境是比较容易取得的。那么,这一派诗,我们还是要尽力的提倡。

 

  第二类的蕴藉表情法,不直写自己的情感,乃用环境或别人的情感烘托出来。用别人情感烘托的,例如《诗经》: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陟岵》)

 

  这篇诗三章,第一章父,第二章母,第三章兄。不说他怎样的想念爷妈哥哥,却说爷妈哥哥怎样的想念他,写相互间的情感,自然加一层浓厚。

 

  用环境烘托的,例如《诗经》: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

  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

  有敦瓜苦,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东山》)

 

  且不说回家会着家人的情况,但对一件极琐碎的事物——柴堆上头一棚瓜说:“咱们违教三年了。”言外的感慨,不知有多少。

 

  古乐府《孔雀东南飞》,最得此中三昧。兰芝和焦仲卿言别,该篇中最悲惨的一段,他却悲呀泪呀……不见一个字。但说:

 

  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

  箱奁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

  人贱物亦鄙,不足迎新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专从纪念物上头讲,用物来做人的象征;不说悲,不说泪,倒比说出来的还深刻几倍。到别小姑时,却把悲情尽地发泄了。

 

  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

  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

  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同上)

 

  兰芝的眼泪,不向丈夫落,却向小姑落。和小姑说话,不说现时的凄惨,只叙过去的情爱;没有怨恨话,只有宽慰和劝勉的话。只这一段,便能把兰芝极高尚的人格极浓厚的爱情,全盘涌现出来。

 

  后来用这类表情法,也是杜工部最好。如他的《羌村》三首: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欷。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

 

  群鸡正乱叫,客至鸡斗争。驱鸡上树木,始闻叩柴荆。

  父老四五人,问我久远行。手中各有携,倾浊复清。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这三首实写自己情感的地方很少(第二首有“少欢趣”“煎百虑”等语,在三首中这首却是次一等)。只是说日怎么样,云怎么样,鸟怎么样,鸡怎么样,老妻怎么样,儿子怎么样,邻居怎么样,合起来他所谓“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的情感,都表现出了。

 

  还有《北征》里头的一段,也是这种笔法:

 

  ……况我堕胡尘,及归尽华发。经年至茆屋,妻子衣百结。

  ……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

  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海图坼波涛,旧绣移曲折;

  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豆褐。……那无囊中帛,救汝寒凛栗。

  粉黛亦解苞,衾绸稍罗列。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

  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籍画眉阔。……

  问事竞挽须,谁能即嗔喝。……

 

  这种诗所用表情技术,可以说和《陟岵》同一样。不写自己情感,专写别人情感。写别人情感,专从极琐末的实境表出,这一点又是和《东山》同样。这一类诗,我想给他一个名字,叫做“半写实派”。他所写的事实,是用来做烘出自己情感的手段,所以不算纯写实;他所写的事实,全用客观的态度观察出来,专从断片的表出全相,正是写实派所用技术,所以可算得半写实。

 

  第三类蕴藉表情法,索性把情感完全藏起不露,专写眼前实景(或是虚构之景),把情感从实景上浮现出来。这种写法三百篇中很少,勉强举个例。如: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七月》)

 

  这是专从节物上写那种和乐融泄的景象,作者的情绪,自然跟着表现出来。

 

  但这首还有人在里头,带着写别人的情感,不能纯粹属于此类。此类的真正代表,可以举出几首。其一,曹孟德的: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粲烂,若出其里。(《观沧海》)

 

  这首诗仅仅写映在他眼中的海景。他自己对着这景有什么怅触,一个字未尝道及。但我们读起来,觉得他那宽阔的胸襟,豪迈的气概,一齐流露。

 

  北齐有一位名将斛律光,是不识字的;有一天皇帝在殿上要各人做诗,他冲口做了一首,便成千古绝唱。那诗是: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敕勒歌》)

 

  这诗是独自一个人骑匹马在万里平沙中所看见的宇宙。他并没说出有什么感想。我们读过去,觉得有一个粗豪沉郁的人格活跳出来。

 

  阮嗣宗《咏怀》里头有一首: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出门临永路,不见行车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

  日暮思亲友,晤言用自写。

 

  这首诗一起一结,虽然也轻轻的点出他的情感。但主要处全在中间几句,从环境上写出那种百无聊赖哀乐万端的情绪,把那位哭穷途的先生全副面孔活现出来。

  杜工部用这种表情法也用得最好,试举他两首。

 

  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

  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倦夜》)

 

  这首诗题目是《倦夜》。看他前面仅仅三十个字,从初夜到中夜到后夜,初时看见月、看见露,月落了看见星、看见萤,天差不多亮了听见水鸟,写的全是自然界很微细的现象,却是通宵睡不着很疲倦的人才能看出。那“倦”的情绪,自在言外,末两句一点便够。又: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登高》)

 

  这首是工部最有名的七律,小孩子都读过的。假令我们当作没有读过,掩住下半首,闭眼想一想情形,谁也该想得到是在长江上游——四川湖北交界地方秋天一个独客登高时候所见的景物。底下“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那两句,不过章法结构上顺手一点,其实不用下半首,已经能把全部情绪表出。

 

  须知这类诗和单纯写景诗不同。写景诗以客观的景为重心,他的能事在体物入微;虽然景由人写,景中离不了情,到底是以景为主。这类诗以主观的情为重心,客观的景,不过借来做工具。试把工部的“竹凉侵卧内”和王右丞的: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比较,便见得王作是纯客观的,杜作是主观气分甚重。

 

  第四类的蕴藉表情法,虽然把情感本身照原样写出,却把所感的对象隐藏过去,另外拿一种事物来做象征。这类方法,三百篇里头很少——前所举《鸱鸮》篇,可以归入这类。“山有榛隰有苓”、“谁能烹鱼溉之釜鬻”等篇,也带点这种气味;但属少数,且不纯粹——因为三百篇的原则,多半是借一件事物起兴,跟着便拍归本旨,像那种打灯谜似的象征法,那时代的诗人不大用他。但作诗的人虽然如此,后来读诗的人却不同了。试打开《左传》一看,当时凡有宴会都要赋诗,赋诗的人在三百篇里头随意挑选一篇借来表示自己当时所感。同一篇诗,某甲借来表这种感想,某乙也可以借来表那种感想。拿我们今日眼光看去,很有些莫名其妙。所以我说三百篇的作家没有象征派,然而三百篇久已作象征的应用。

 

  纯象征派之成立,起自楚辞。篇中许多美人芳草,纯属代数上的符号,他意思别有所指。如《离骚》中:

 

  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城之佚女。

  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

  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遥。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又: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

  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椒专佞以慢兮,又充夫佩帏。

  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固时俗之从流兮,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蓠。……

 

  这类话若不是当作代数符号看,那么屈原到处调情到处拈酸吃醋,岂不成了疯子?蕙会变茅,兰会变艾,天下那有这情理?太史公说得好:“其志洁故其称物芳。”他怀抱着一种极高尚纯洁的美感,于无可比拟中,借这种名词来比拟。他既有极秾温的情感本质,用他极微妙的技能,借极美丽的事物做魂影,所以着墨不多,便尔沁人心脾。如:

 

  惜吾不及见古人兮,吾谁与玩此芳草?(《思美人》)

 

如: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湘夫人》)

 

如: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为兮愁苦。(《少司命》)

 

如: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湘君》)

 

  这都是带一种神秘性的微妙细乐,经千百年后按奏,都能使人心弦震荡。

 

  自楚辞开宗后,汉魏五言诗,多含有这种色彩。如《庭中有奇树》、《迢迢牵牛星》等篇,乃至张平子的《四愁》,都是寄兴深微一路,足称楚辞嗣音。

 

  中晚唐时,诗的国土被盛唐大家占领殆尽。温飞卿、李义山、李长吉诸人,便想专从这里头辟新蹊径。飞卿太靡弱,长吉太纤仄,且不必论;义山确不失为一大家。这一派后来衍为西昆体,专务挦撦词藻,受人诟病。近来提倡白话诗的人不消说是极端反对他了。平心而论,这派固然不能算诗的正宗,但就“唯美的”眼光看来,自有他的价值。如义山集中近体的《锦瑟》、《碧城》、《圣女祠》等篇,古体的《燕台》、《河内》等篇,我敢说他能和中国文字同其运命。就中如《碧城》三首的第一首: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使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这些诗,他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拆开一句一句的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但我觉得他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须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我们若还承认美的价值,对于这种文学,是不容轻轻抹煞啊!

 

 

  现在要附一段专论女性文学和女性情感。

 

  三百篇中——尤其国风——女子作品,实在不少。如《绿衣》、《燕燕》、《谷风》、《泉水》、《柏舟》、《载驰》、《氓竹竿》、《伯兮》、《君子于役》、《狡童》、《褰裳》、《鸡鸣》,或传说上确有作者主名,或从文义推测得出。我们因此可想见那时候女子的教育程度和文学兴味比后来高些;或者是男女社交不如后世之闭绝,所以他们的情感有发舒之余地,而且能传诵出来。内中有好几篇最能发挥女性优美特色。如: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谷风》)

 

如: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毋怒,秋以为期。(《氓》)

 

  这两首都是弃妇所作,追述从前爱情,有不堪回首之想。一种温厚肫笃之情,在几句话上全盘托出。又如: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君子于役》)

  伤离念远,四个字抵得千百句话。又如: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惟我仪。

  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柏舟》)

 

  这首相传是卫共姜所作。父母逼他离婚,他不肯,那坚强的意志和专一肫笃的爱情都表现出来;却是怨而不怒,纯是女子身分。又如: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既不我嘉,不能旋济;

  视尔不臧,我思不闷。

  陟彼阿丘,言采其虻。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载驰》)

 

  这首是许穆夫人所作。他是卫国女儿,卫国亡了,他要回去省视他兄弟;许国人不许他,因作此诗。一派缠绵悱恻,把女性优美完全表出。

 

  女子很少专门文学家,不惟中国,外国亦然。想是成年以后受生理上限制所致。汉魏以来女性作品,如秦嘉妻徐淑,如班婕妤,各有一两首,都很平平。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似是唐人所谱;《悲愤》两首,大概是真。他遭乱被掠入匈奴,是人生极不幸的遭际。他自己说:

 

  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

 

  可怜他情爱的神圣,早已为境遇所牺牲了;所剩只有母子情爱,到底也保不住。他诗说:

 

  ……已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

  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

  我今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

  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

 

  我们读这诗,除了同情之外,别无可说。他的情爱到处被蹂躏;他所写全是变态,但从变态中还见出爱芽的实在。

 

  窦滔妻苏蕙的《回文锦》,真假不敢断定,大约真的分数多。这个作品技术的致巧,不惟空前,或者竟可说是绝后,但太雕凿违反自然了。他说:“非我佳人(指窦滔)莫之能解。”只能算是他两口子猜谜,不能算文学正宗。若说这作品在我们文学史上有价值,只算他能够代表女性细致头脑的部分罢了。

 

  苏伯玉妻《盘中诗》:

 

  山树高,鸟鸣悲。泉水深,鲤鱼肥。空仓雀,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

  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还入门,中心悲。……

 

这首不敢断定必为女性作品,但情绪写得很好。

 

  古乐府中有几首,不得作者主名,不知为男为女。假定若出女子,便算得汉魏间女性文学中翘楚了。如: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然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又如:

 

  ……夫婿从南来,斜倚西北眄。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石见何累累,远行不如归。

 

  这类诗很表示女性的真挚和纯洁,我们若认他是女性作品,价值当不在《谷风》、《氓》之下。

 

  唐宋以后闺秀诗虽然很多,有无别人捉刀,已经待考;就令说是真,够得上成家的可以说没有。词里头算有几位。宋朱淑真的《断肠词》,李易安的《漱玉词》,清顾太清的《东海渔歌》,可以说不愧作者之林。内中惟易安杰出,可与男子争席,其余也不过尔尔。可怜我们文学史上极贫弱的女界文学,我实在不能多举几位来撑门面。

 

  男子作品中写女性情感——专指作者替女性描写情感,不是指作者对于女性相互间情感——以楚辞为嚆矢。前段所讲“美人芳草”就是这一类。如: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

  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湘君》)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沅有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湘夫人》)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汝游兮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与汝沐兮咸池,汝发兮阳之阿。……(《少司命》)

 

  这几首都是描写极美丽极高洁的女神,我们读起来和看见希腊名雕温尼士女神像同一美感,可谓极技术之能事。这种文学优美处,不在字句艳丽而在字句以外的神味。后来摹仿的很多,到底赶不上。李义山的《重过圣女祠》: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全从以上几首脱胎,飘逸华贵诚然可喜,但女神的情感,便不容易着一字了。

 

  汉魏古诗,写两性间相互情爱者很多,专描女性者颇少,今不细论。六朝时南北人性格很有些不同,在他们描写女性上也可以看出。北朝写女性之美,专喜欢写英爽的姿态。如:

 

  ……好妇出迎客,颜色正敷愉。伸腰再拜跪,问客平安无。

  请客北堂上,坐客青氍毹。清白各异樽,酒上正华疏。

  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却略再拜跪,然后持一杯。

  谈笑未及竟,左顾敕中厨,促令办粗饭,慎莫使稽留。

  废礼送客出,盈盈府中趋。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陇西行》)

 

  读起来仿佛入到欧洲交际社会,一位贵妇人极和霭极能干的美态,活现目前。又如:

 

  ……朝辞爷娘去,宿暮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声啾啾。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木兰词》)

 

  这首写女子从军,虽然是一种异态,但决非南朝人意想中所能构造。最妙者是刚健之中处处含婀娜,确是女性最优美之点。

 

  南朝人便不同了。他们理想中女性之美,可以拿梁元帝的《西洲曲》做代表: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视飞鸿。

  飞鸿满汀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阑干头。

  阑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首诗写怀春女儿天真烂漫的情感,总算很好,所写的人格亦并不低下;但总是南派绮靡的情绪,和北派截然两样。后来作家,大概脱不了这窠臼。

 

  唐诗写女性最好的,莫过于杜工部的《佳人》: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言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鬓,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工部理想的佳人,品格是名贵极了,性质是高抗极了,体态是幽艳极了,情绪是浓至极了。有人说这首诗便是他自己写照,或者不错。总之描写女性之美,我说这首诗千古绝唱。

 

  太白《长干曲》摹仿《西洲》很像,写小家儿女的情爱,也还逼真,但价值不过尔尔。

 

  李义山写女性的诗,几居全集三分之一,但义山是品性堕落的诗人,他理想中美人不过倡妓,完全把女子当男子玩弄品,可以说是侮辱女子人格。义山天才确高,爱美心也很强,倘使他的技术用到正途,或者可以做写女性情感的圣手,看他悼亡诸作可知。可惜他本性和环境都太坏,仅成就得这种结果。不惟在文学界没有好影响,而且留下许多遗毒,真是我们文学史上一件不幸了。

 

  词里头写女性最好的,我推苏东坡的《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回,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好处在情绪的幽艳,品格的清贵,和工部《佳人》不相上下。

 

稼轩的: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青玉案》)

 

白石的:

 

  想环夜月归来,化作此花幽独。(《疏影》)

 

  都能写出品格。柳屯田写女性词最多,可惜毛病和义山一样,藻艳更在义山下。

 

  曲本每部总有女性在里头,但写得好的很少。因为他们所构曲中情节,本少好的,描写曲中人物,自然不会好。例如《西厢记》一派,结局是调情猥亵,如何能描出清贵的人格?又如《琵琶记》一派,主意在劝惩,并不注重女性的真美。所以曲本写女性虽多,竟找不出能令我心折的作品。内中惟汤玉茗是最浪漫式的人。《牡丹亭•惊梦》里头,确有些新境界。如:

 

  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爱好是天然”这句话,真所谓为爱美而爱美,从前没有人能道破。写女性高贵,此为极品了。底下跟着衍这段意思,也有许多名句。如: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韶光贱。

 

如:

 

  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得远;俺的睡情谁见?……

 

如: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这些词句,把情绪写得像酒一般浓,却不失闺秀身分,在艳词中算是最上乘了。

 

  这段末后,还有几句话要讲讲。近代文学家写女性,大半以“多愁多病”为美人模范,古代却不然。《诗经》所赞美的是“硕人其颀”,是“颜如舜华”;楚辞所赞美的是“美人既醉朱颜酡,娭光眇视目层波”;汉赋所赞美的是“精耀华烛俯仰如神”,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凡这类形容词,都是以容态之艳丽和体格之俊健合构而成,从未见以带着病的恹弱状态为美的。以病态为美,起于南朝,适足以证明文学界的病态。唐宋以后的作家,都汲其流,说到美人便离不了病,真是文学界一件耻辱。我盼望往后文学家描写女性,最要紧先把美人的健康恢复才好。

责任编辑: 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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