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s.guoxue.com 国学资讯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国学网
国学资讯 / 备份文章 / 明清之际西学流播与王学、实学的思想接应(二)
明清之际西学流播与王学、实学的思想接应(二)
2006-11-17    陈卫平    新浪    点击: 3489

二、实学高涨与西学的相通

 

    明清之际思想史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形成了实学思潮。实学以回归经学(原始儒学)为旗帜,与理学的空疏相对立,而以经世致用为宗旨。它萌发于明代中期,在明清之际达到高潮,延伸至乾嘉时期而与朴学相接。朴学在总体上虽已丢弃了实学经世致用的宗旨,但实学的某些精神仍在其中得到了曲折的反映。

 

    明清之际居于实学行列的一些科学家和思想家不约而同地把西学看作实学的同道。徐光启称颂西方传教士是“实心、实行、实学”(《泰西水法序》)。李之藻说西学是“真修实学”(《请译西洋历法等书疏》)。方以智认为西学有“详于质测”的实证精神(《物理小识·自序》)。其儿子方中通说西方科学“以实学胜无益之博学”(《数度衍序》)。明末的金声宣称:“敬服西儒,嗜其实学”,并由此而决定“译授西学,流布此土,并为人广细宣说”(《金忠节公文集》卷三)。这都表明实学与西学在思想上有相通之处。这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实学经世致用的宗旨,为西方科技的传入在价值观上打开了通道。实学主张回归经学(原始儒学)的重要指向,就是认为理学空谈心性,背离了经学(原始儒学)经世致用的本意。理学以“明善”、“明伦”作为格物穷理和学问之道的首要和根本,其价值体系将心性之学置于学问的核心地位,,而将包括科技在内的其它知识视作“形下之器”、“末务”、“小技”等。实学思潮冲击了这样的价值观念。黄宗羲指出:宋明理学空谈心性,鄙视事功,与“儒者之学,经纬天地”的精神背道而驰(《南雷文定后集》卷三)。顾炎武指责宋明理学“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已治人之实学”(《日知录》卷七)。这里表达的观念是:空谈心性绝非儒学经世之根本。实学虽然并不排斥“修己"即修身,但要求把儒家学问从专注于个人的心性涵养拓展到一切涉及国计民生的“实用之学”。黄宗羲将财赋、捍边、作文、政事都列入经世实学(见《南雷文定后集》卷三),顾炎武说:“士当求实学,凡天文地理兵农水火及一代典章之故,不可不熟究”(《亭林余集·三朝纪事阙文序》)。在顾、黄之前,东林学派已提出不能将学问局限于修身,而要与经世之实际相联系。顾宪成说:“水间林下,三三两两,相与讲求性命,切磨德义,念头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齿也”(《小心斋札记》卷十一)。高攀龙说:“先致格物,后必归结于治国平天下,然后始为有用之学也”(《东林书院志》卷四)。顾、黄之后的颜李学派认为,要经世致用“当先学礼乐射御书数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颜习斋先生年谱》卷上)。从东林学派到颜李学派,实学的经世致用为归和理学的讲求心性为本,在价值取向上是不同的。于是随着崇尚实学蔚为风气,理学以心性为本为本的价值观念有所松动。  

 

西方科技跻身于经世之有用之学而被接纳,正是这一松动的显著表现。徐光启认为,西方科学技术尽管是形而下之器,但“器虽形下,而切世用,兹事体不细己”(《泰西水法序》)。王徵译绘刊刻“远西奇器图说”,有人问他:“今兹所录,特工匠技艺流耳,君子不器,子何敝敝焉于斯?”他答道:“学原不问精粗,总期有济于世”,“兹所录者,虽属技艺末务,而实有益于民生日用,国家兴作至急也。倘执不器之说而鄙之,则尼父系《易》胡以又云备物制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远西奇器图说录最·序》)。与此同时,接受西方科技的科学家对理学空谈心性提出批评。徐光启借典故指责理学如魏晋玄学般崇虚黜实而误国:“典午朝臣鲜尚实,意以旷达相矜夸,娓娓玄谈未终席,纷纷胡骑乱如麻”(《题陶行士运甓图歌》)。他还指出,从黄帝到周孔之教再到唐代经学,都是注意算数之学的,“算数之学特废于近世数百年间尔”,原因之一就是“名理之儒士苴天下之实事”,于是“往昔圣人所以利世利用之大法,曾不能得之于士大夫间,而术业政事尽逊于古初远矣”(《刻同文算指·序》)。李之藻在叙述了传教士携带的科技书籍有助于国计民生的种种用处后,说“以上诸书,多非吾中国书传所有,总皆有资实学,有裨世用”(《请译西洋历法等书疏》),婉转地批评了理学书传清谈心性而排斥科技之类的实学;他认为这是对古代儒学的割裂:“古者教士三物,而艺居一,六艺而数居一”,“自古学既邈,实用莫窥”,于是“其在于今,士占一经,耻握从衡之算;才高七步,不娴律度之宗;无论河渠历数,显忒其方,寻思吏治民生,阴受其敝”(《同文算指·序》)。可见,接受和认同西方科技,与以经世致用为归的实学淡化了理学以修养心性为本的价值观念是很有关系的。徐光启的《泰西水法·序》先说“道之精微,拯人之神;事理粗迹,拯人之形,并说之,并传之”,接着有“器虽形下,而切世用“之语,可见正是基于实学的价值观念,他把探索事理粗迹即形下之器的科技与思辨性命精微即形上之道的学问相提并论,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当时西方传教士竭力把西方科技描绘成有资于国计民生的经世之用,即使是抽象的几何学,利玛窦也大讲特讲其对于“为国从政”的广泛作用,强调“此道所关世用至广至急也,是故经世之隽伟志士,前作后述,不绝于世”(《译几何原本引》)。这也印证了经世致用实学的高扬,是对西方科技的一种接应。

 

实学把儒学由偏枯的心性之学拓展为广泛的实用之学,对以后的朴学是有影响的。乾嘉朴学大师戴震指出;没有科学知识是无法精通儒家经典的:“诵《尧典》数行至乃命羲和,不知恒星入政所以运行,则掩卷不能卒业”;“不知古今地名沿革,则《禹贡》职方失其处所”;“不知少广旁要,则《考工》之器不能因文而推其制”;“不知鸟兽虫鱼草木之状类名号,则比兴之意乖”(《戴东原文集》卷九)。视科学为治经的重要手段,是戴震研究西方科技的动因之一。乾嘉朴学集大成者阮元将科学(包括西方传教士输入的科技)归入儒学:“综算氏大名,纪步天之正轨,质之艺林,以谂来学,俾知术数之妙,穷幽极微,足以纲纪群伦,经纬天地,乃儒流实事求是之学”(《畴人传·序》)。这更明显地表现了实学的影响。正因为有这样的影响,西方科技在朴学兴盛时期,仍能在经学的庇护下苟延残喘。《四库全书》收录了一些西方科技著作就是明证。

第二,实学强调言必证实,在方法论上和西学有契合之处。实学批评理学的治学方法是“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意谓理学末流很少问津儒家经典,所谈论的义理出于己意而缺乏实据。与之相对,实学在方法论上倡导“言必证实”(《日知录·序》)。这包含两个方面:一是指以典籍尤其是儒家经典为证据,所谓“经学即理学”就是强调论学一定要取证于经书;二是指以自然界的事实为证据,因为经世致用必以外在事物为研究对象。这两个方面在实学“言必证实”的方法论中是混同在一起的。所以,顾炎武一方面说:“以书御马者,不尽马之情……善治水者,固以水为师耳。”(《天下郡国利病书·嘉定县志水利考》)。另一方面又说:“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亭林文集》卷三)。黄宗羲亦是如此。他一面批评明儒以《周易》之卦象附会昼夜之长短,而无视自然界的天象:“舍明明可据之天象,附会汉儒所不敢附会者,亦心劳而术拙矣。”(《答范国雯问喻春山律历》)同时他又说:“学必原本经术,而后不为蹈虚,必证明于史籍,而后足以应务”(《南雷文约》卷一)。方以智疾呼:“欲挽虚窃,必重实学”(《东西均·道艺》),在方法上是既注重实测,“物有其故,实考究之,大而元会,小而草木螽蠕,类其性情,征其好恶,推其常变,是日质测”(《物理小识·自序》),又注重爬梳典籍,《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其《通雅》评论道:“以智崛起崇祯中,考核精核”,顾炎武等延此风气,“始一扫悬揣之空谈”,其“在明代考证家中,可谓卓然独立”。实学的“言必证实”将外在事物的证据和经书典籍里的证据混同在一起,而这恰恰就为西学的流播产生了凭借。

 

西方传教士为了减少天主教在中国传播的阻力,大力引征儒家经典的词句以证其“合儒”。这与实学强调学必本于经典证于史籍是颇为一致的。这也许是不谋而合,也许是传教士受到实学方法论的启发。不管怎样,两者的这一吻合,使得天主教在实学高涨之际易于为人们所接受。冯应京在《天主实义序》中的话很能说明这一点:“天主何?上帝也;实云者,不空也。吾国六经四子,圣圣贤贤曰:畏上帝;曰:助上帝;曰:事上帝;曰:格上帝;夫谁以为空之谈。……是书也,历引吾六经之语,以证其实,而深诋谭空之误”。可见,传教士的天主教“儒学化”之所以能得逞于一时,重要原因之一,是人们受到实学“言必证实”的方法论以儒家经典为证据的影响。

 

传教士输入的西方科技明显不同于中国传统科技的重要方面,是重视用仪器和实验取得证据。这同实学“言必证实”方法论要求从外在事物取得证据有相同点。这反映在明清之际科学家那里,就是以论说是否有事实根据来彰显西方科技之实证和宋明理学之虚空。徐光启指出利玛窦等人讲的科技知识,“其言理言道,既皆返本跖实,绝去一切虚玄幻妄之说”(《刻同文算指·序》);他批评邵雍以象数推算历法:“邵尧夫未娴历法,而撰私理立法”(《简平仪说·序》)。在徐光启看来,西方科技之实和理学之虚,在方法论上的区别就是道理根植于事实还是出自于杜撰。其他科学家也持同样的看法。李之藻认为西方所言的天文历数之所以是“阐著实理”(《圆容较义·序》),重要的原因在于“其所制窥天观日之器,种种精绝”,用这些仪器观察天象予以验证,“窥测既核”(《请译西洋历法等书疏》);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儒者本天,然二千年来论推无征,漫云存而不论,论而不议,夫不议则论何以明,不论则存之奚据”(《译寰有诠·序》)。方以智一再肯定“泰西质测颇精”(《通雅》卷首),他的儿子方中通说:“此贵质测,征其确然耳”(《物理小识·编录缘起》);而理学则“竟扫质测而冒举通几”(《物理小识·自序》),于是就“或舍物以言理,或托空以愚物”(《物理小识·总论》)。宋代以来理学的象数学盛行,黄宗羲批评它把历算学引入了不顾实际天象而主观臆测的死胡同:“有宋名臣,多不识历法。朱子与蔡季通极喜数学,乃其所言者,影响之理,不可施之实用。康节作《皇极书》,死板排定,亦是纬书末流”(《答万贞一论明史历志书》);而以实证为基础的西方科技则为历算学开辟了新道路:“西人汤若望,历算陈开辟,为吾发其凡,由此识阡陌”(《赠百岁翁陈赓卿》)。王锡阐由“测候精详”而称赞“西历善矣”,这是针对理学不用事实作根据和验证的学风影响了历算学而言的,“至宋而历分两途,有儒家之历,有历家之历;儒者不知历数而援虚理以立说,术士不知历理而为定法以验天;天经地纬缠离违合之原,概未有得也”(《晓庵新法·自序》)。从这些科学家以西方科技的实证映照宋明理学的虚空,可以看到实学“言必证实”方法论为明清之际科学家接受和认同西方科技的实证方法也提供了思想接应。

 

实学“言必证实”的方法论到了朴学那里,已基本上专注于从典籍中寻求“本证”、“旁证”的考据方法,但其和西方科学的实测方法在注重证据方面仍有相通之处。所以,朴学大师们对西方科学的实测方法常常颇有赞词。戴震主张对西学“取其精密有据之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天文算法类一》)。阮元认为西方科学重视仪器,是因为“算造根本,当凭实测;实测所资,首重仪表。不务乎此,而附合于律于易,皆无当也”(《畴人传·凡例》)。正因为西方科学的实测方法被朴学大师所首肯,所以就依托于他们的考据方法之中。

 

在中国近代社会揭幕前后,经世致用的实学抖落了朴学故纸堆的灰尘,重新兴盛起来,引导着从学习西方实用的“长技”而迈向向西方寻求真理的历史潮流。历史再次让实学充当了西学传播的媒介。

 

实学高涨和王学风行同是明清之际今人瞩目的现象,但两者的学术路线和运思倾向则大相径庭,然而都成了西学流播的思想接应者。这从一个侧面表明西学与明清之际中国传统思想的内在关联。

责任编辑: 怀民
责任编辑: 来去两由之
查看最新文章>>

相关文章
中华书局推出大型书目工具书《宋元明清书目题跋丛刊》 - 11-17 02:10 pm - 点击: 2773

北京国学时代文化传播股份有限公司
BEIJING GUOXUE TIMES CULTURE TRANSMISSION CO.LTD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
www.poetry-cn.com 合办
Powered by phparticle & tp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