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s.guoxue.com 国学资讯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国学网
国学资讯 / 书评书讯 / 《文镜秘府论汇校汇考》出版感言
《文镜秘府论汇校汇考》出版感言
2006-10-17    卢盛江    原载《书品》,转自中华书局    点击: 2282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因参加做一部唐代文论汇编性质的书,感到对《文镜秘府论》的很多问题弄不清,便想到做这个题目。不久得到赴日本访学的机会,于是着手传本调查。刚开始,曾有人以为已有小西甚一《文镜秘府论考》,资料够翔实了,怀疑是否有必要一点一点从传本调查做起。但我总觉得任何认真的整理研究,都要从一手材料人手。用二手材料当然方便,但自己一个本子一个本子看下来,才最可靠。

  当然,那是一条自找苦吃的路。我在《后记》里说到,异国他乡,白手起家,要把路子摸清探开,有时确实很难。申请书寄出多少次,千条理由万条理由地陈述,自己申请之外,还请有关权威人士推荐。一条路子走不通,于是另想办法,通过特殊关系特殊途径。在日本后期是自费,一月只有五万日元的研究助成金,三万房租,伙食只剩两万,而日本吃饭一个月一般需三至四万,我还得每月省下三千,要坐车,复印资料。常常是一辆旧自行车,一介半老书生,和年轻人骑着那风驰电掣般的摩托车并行在路边狭窄的小道上,想像那情景,也颇为有趣。京都市内不管多远,都是这样。钱必须省下来复印资料。跑传本,还跑其他资料,随着研究的深入,涉及问题和资料越来越多。跑自己的资料,还跑别人的资料,国内要点日本资料不容易。有的寺院看资料须送礼,送五千是少的。现在大家看到书前的书影,拍照和发表都是付钱的。有的实在付不起,一张长长的单子,摄影料三万,揭载料两万,特别利用料两千,还有很多附加的我看不太懂,什么基本料金,加上不知什么费用,再加上另一个不知什么费用,最后还乘以二十,加上捆包费一千,后面还有送料、消费税,等等。调查传本,收集其他资料,二赴日本,三上高野山,五人醍醐寺,还有高山寺、比叡山、仁和寺、三宝院、宝寿院、东京宫内厅、成篑堂,数不清的图书馆、资料室、博物馆。林田慎之助先生说,一千年前,空海人唐求经,历尽艰难,一千年后,你为研究空海,飘洋过海,四处奔波。
   
   我永远忘不了帮助过我的人。日本,中国国内,包括港台,还有美国。没有这么多人的帮助,我做不了这个本子。学术是公器。这难忘的经历、难得的情谊,《后记》写了一部分,若有机会,还想更详细地写下来,作为永久的纪念。
   
   收获是巨大的。一个极为珍贵的本子,日本一位著名教授只被允许看了五个小时,而我整整看了五天。京都醍醐寺,将珍藏的四种古抄本全部复印下来,无偿地提供给我。高山寺本,抄于平安末年,蠹蚀得甚至不忍心翻动它,再过些年月,很可能就要成碎纸片,而我看到了它,从那行间的淡淡墨迹中发现了不被人注意的重要夹注资料,找到了《文镜秘府论》的卷次是天地东西南北的证据。《文镜秘府论》有的古抄本,常常在本文之外,在栏眉栏下以至行间页边有很多夹注,还有很多补文和引线,误字订正、字句颠倒、删削等的符号和涂改痕迹。三宝院本这类夹注和修改痕迹最多,而且常常用朱笔。这很多应该是空海自笔草本的痕迹。亲眼看到这些本子,再比照现存空海真迹,很自然会清晰地浮想起空海自笔草本的面貌,那感觉真是真切生动,我去看的时候,甚至感到激动。这种感受,不仅对《文镜秘府论》本文的校勘极为有用,而且对以后分析和描述空海草本的面貌,乃至对编入《文镜秘府论》的中国诗文论著作原典的推断和考证,都很有用。这种感受,不亲自去看原始本子,是很难得到的。我甚至找到很多日本考古和古代民俗的资料,用来考证某些原典。
  

   传本调查更清楚了。《文镜秘府论》的传本,就古抄本来说,50多年前小西甚一统计有18种,上世纪80年代月本雅幸统计有22种。而据我的调查,除去维宝《文镜秘府论笺》的3种古抄本不算,仅《文镜秘府论》就有26种古抄本。也就是说,新找到4种古抄本。值得一提的是,4种古抄本中,有一种在台湾。以前都以为《文镜秘府论》的古抄本全部藏于日本,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一百多年前,杨守敬赴日购书,飘洋过海把它带回北京,先藏于故宫大高殿。抗战期间,故宫文物南迁,于是这个古抄本就在日军炮火轰炸之下,辗转万里,最后落于台湾。我的查找,也从北京开始,从北大到国图,到图书馆协会,到故宫,然后随着故宫文物南迁的媒体线索,视线南移,也是辗转周折,费时二年,最后在台湾故宫找到它。新找到的4种本子,还有其他几种本子,小西甚一都没能利用,而这当中的一些本子,使传本系统特别是证本系统失落的一些环节衔接起来了,对研究传本系统极具意义。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一一看过原始本子、掌握了所需的传本和其他资料后,《文镜秘府论》的校勘整理和研究因此有了可靠的基础。
 
   此前的几个整理本,从维宝《文镜秘府论笺》到小西甚一《文镜秘府论考》,到王利器《文镜秘府论校注》和兴膳宏译注本,林田慎之助、田寺则彦校勘本,各有成就和独特的价值,但都有些问题。国内王利器校注本(此前还有周维德校点本)不用说,所据底本为明治翻刻本,时代既晚,且多讹误,所用校本材料,多转据日人加地哲定整理维宝《笺》时的注中引文,都是二次转手的资料,不少是不可靠的。校勘上原文有重要遗漏,典型的是地卷《九意》缺4句20字,其他讹误也不少。至于前面所说的一些古抄本夹注中保存的空海自笔草本等资料,更是很多未能校录辑存。注释上,不少当注可注的未注,一般辞语注得多,对理解该书诗文理论直接相关的许多概念反而未注,许多原典出处未注,已有的注释有的有误或注不达意。日本的维宝《笺》本无所谓校勘,笺注多有误。小西甚一《文镜秘府论考》之《考文篇》校勘上有不少讹误,如天卷《七种韵》“七同音韵者”脱“此上第五字还是席此无妨也”12字,《十四例》“十四轻重错谬之例”句下醍醐寺乙本“十四避忌之例……王子亦龙飞”31字双行小字注之下脱“御草本销之”5字,东卷《二十九种对》“第一的名对”“东西是其对”句下脱“园圃是其对”5字,“第十七侧对”“与龙为对”句下脱“翊字半边有羽与首为对”10字。兴膳宏本、林田慎之助本校勘较精,但所用校本很少。兴膳宏译注本个别地方与原始抄本差异甚大,如天卷《调四声谱》之韵纽图,误把“光广珖郭戈果过”置于“傍旁徬”之前,这一地方未见版本根据,也未见有其他根据。兴膳宏译注多精辟之见,但体例所限,时人诸多新见无法汇录。林田慎之助、田寺则彦校本用三宝院本为底本,但三宝院本夹注中有的资料也未校录。这个本子,只是校,没有注。这几个本子,资料多不全。一些整理本本不以汇录资料为宗旨,即使资料最全的小西甚一本,也有好几种古抄本未能见到,特别是“证本”系统的几个本子,未能加以注意,其中资料未能汇录,即使校录过的抄本,也有遗珠之误。

  那么,下一步怎么做?我及时地得到了傅璇琮先生和我的导师罗宗强先生的指点和帮助。我还在日本,傅先生就来信鼓励我做下去。回国后,傅先生找我谈,他说,一定要整理出一本高水平的书,要写成一个总结性的东西,长编性的东西,让日本人以后研究《文镜秘府论》,也要到中国来看这本书。傅先生说,要吸收日本人治学的长处,但不要陷于繁琐,要结合我们的长处,善于概括、总结,写出中国学者的特色来。傅先生说,材料搜集要齐备,写入时宜有所选择。对王利器本,既充分肯定,又如实指出其不足,一定要超过此本。做书之前,不妨先写一些文章。他建议我做一个整理稿,一个研究稿,供《文镜秘府论》的研究者用,同时做一个供一般研究者用的普及的本子。傅先生推荐我的整理本到中华书局出版,并且推荐列入国家古籍整理出版“十五”规划。罗宗强先生说,用若干年时间,把这一成果整理出来,让这一成果在数十年内他人要超过须下更大力气,除了要把已有之他人成果按其得失几无遗漏地吸收过来之外,还要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后一点更为重要,故须处处小心为好。罗先生说,此项目宜用力,既要材料周全,又须简洁,眉目清楚,尽力在校注中显出自己的识力。

  傅、罗二位先生事实上高屋建瓴地规划了本书的大致蓝图,提出了目标要求,本书大体就是照此做的。
   

  第一步是校勘。校勘的难度在传本调查。作过调查,并得到多种好的本子之后,底本精,校本全这一点就能做到了。底本最理想的当然是三宝院本,此本虽已看到,并尽录其资料,但费尽心力,手头终未能得到全本。只有用宫内厅本全六卷。宫内厅本抄于日本平安末保延四年(1138)或稍前,也是目前保存最完整,年代最早也是最好的本子之一。另用22种古抄本、4种版刻本作校本。现存本子费尽周折而无法利用的有3个,好在都只是江户中的本子,年代很晚,于校勘无碍。到目前为止,本书校本是最全的。
   

  底本精,校本全,也就能比较好地纠正前几个本子的讹误,使本文更为可靠。当然,有些字的定夺取舍,有些处的断句标点也是颇费斟酌的。考虑的又一点,是《文镜秘府论》的特殊性。除了校录可资确定正确本文之异文,尽可能汇录前人对异文的考订校勘成果之外,还尽可能全面地汇录所得传本的其他异文,以及本文之外的夹注文字、修改痕迹乃至不同的书写格式。如我在《凡例》中说的,传本的这些东西,可能是草本痕迹,这些东西虽不一定直接可资校正本文,却可能有其他研究价值,如研究传本系统,研究草本面貌等。所说的本文可靠,也考虑了《文镜秘府论》的这种特殊性,既要避免讹误,又要忠实于底本和校本。底本、校本的古今字、通假字、异体字、俗字、繁简字等,有的也不作改动,不作统一规范,如“借”和“藉”、“雕”和“彫”、“缺偶”和“阙偶”,均不作统一。因为其中有些可能可以作为原典考证的根据,有些可能反映草本、某种韵系的历史面貌。忠实于底本和校本,可能可以保存一些珍贵资料。
 

  第二步是考释,这是又一难题。本书涉及面广,涉及诗学、文学,还涉及语言学、音韵学、密教佛学,涉及中国,还涉及日本,涉及日本悉昙学、汉诗学、歌学,《九意》作者甚至涉及日本考古学、民俗学。有很多内容远远超出自己的知识储备。要把这方方面面都翻耘一遍,找出最确切的解释,找出未解决的问题并加以解决,体现自己独立性的工作,更为艰难。 

   笔者深知其难,只有一点一点下些笨功夫。本书在写作时,想遵循这样一些原则。一是尽可能反映最重要的成果。自维宝《文镜秘府论笺》问世至今二百多年间,特别是近几十年,有很多重要成果,特别是国内一般读者不易见到的如日本维宝、小西甚一、中泽希男、兴膳宏等的有关著述,这些是进一步整理研究的基础,理所当然要加以总结,反映出来。二是涉及面尽可能广一些。前人考证注释成果可以依据或可备一说者,不论长篇巨制还是单篇论文,不论直接研究《秘府论》的,还是研究其他问题间接涉及的,不论已出版发表的,还是尚未发表的,凡有独得之见,均尽力搜寻网罗。一些复杂的特别是有争议的问题,尽力将各家之说搜罗完备。
   
   更重要的是尽可能有自己的独立性工作。一些问题已有定论,固不必强为己说,但不能代替自己对每一个问题的独立思考。取用成说,必经多方比较,审慎考察,方作选择,有时这方面花的工夫,无异于另立新说。这就常能纠正前人注释上的一些错误,一些问题可能有新的材料,能找出更切合词意的典据。更重要的是提出新解释和新问题。笔者的一个办法,是把考证、理论研究和注释结合起来。对一些较大的问题,先作专门考证。如《九意》作者问题,写了4万多字的考证文章,“证本”问题,写了5万多字,《文笔式》作者问题,也写了近2万字。与此同时,尽量扩大视野和资料范围。比如,为弄清《调四声谱》中韵纽图夹注中音注材料的原典,则从空海《篆隶万象名义》、《唐写本王仁昫刊谬补缺本切韵》、冈井慎吾《玉篇研究》、胡吉宣《玉篇校释》引《切韵》、罗常培《万象名义中之原本玉篇音系》等著作寻找线索,找出其中有关字的反切读音,一一对核比较。对天卷《调四声谱》“纽玉篇云女九切结也束也”11字出典年代的考说也是这样。这样做的结果,发现可提出新解释、新问题的地方还有很多。
   
  当然,这样一个力求做全面总结性的整理本,资料之丰富完备,目前为止当无出其右者,但遗漏恐怕在所难免。如何既全面清理,又力求简洁,避免繁琐,既符合体例规范,又尽可能保持古抄本的原貌,都很费斟酌。还有一些问题一时无法解决。书写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是否达到了学界所期待的要求。所有这些,都恳请学界同仁有所教正。
   
  最后要说到本书的编校,那又是非常难忘的。责编张文强先生付出了极大的心力。我们都很投入。数不清的电话,电子邮件不下七八百个,有好一段时间,每天往返十来个邮件。书太复杂了,体例、引文、文字、符号,都很复杂,涉及的问题太多。但越是这样,文强先生越是毫不放过,每一个字甚至每一处标点都反复推敲,仔细斟酌。他的严谨细致和高度责任心,令人钦佩。我们交流商讨的范围很广,其中涉及到一些值得很好总结的古籍整理规律性规范性的问题。本书因此不断修订完善,编排质量乃至学术质量得以提高,而这是我和文强先生共同心血的结晶。我是幸运的,遇上文强先生这么一位好编辑。
                                    2006年夏于南开园
 

 

责任编辑: 怀民
查看最新文章>>
北京国学时代文化传播股份有限公司
BEIJING GUOXUE TIMES CULTURE TRANSMISSION CO.LTD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
www.poetry-cn.com 合办
Powered by phparticle & tph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