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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小资”化历程
2006-10-16    贾植芳       点击: 2701


        欣闻郑坚的新著《吊诡的新人——新文学中的小资产阶级形象研究》于2006年1月列入由中宣部、文化部、教育部、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等9个部委联合发布的2005年知识工程推荐书目。阅读郑坚的这本书时,我不禁又回到了上个世纪50年代,当时我被列为“胡风反革命集团”的骨干成员遭到不公正对待,批判者对我们的阶级定性,就是认定我们不是站在无产阶级立场,而是属于小资产阶级,而且是受资产阶级思想毒害得比较厉害的“坏”小资产阶级。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这个小资身份耿耿于怀,认为自己从青年时代开始,就投身革命进步事业,追求光明,而且又长期在底层炼狱,实在也应该属于更“先进”的阶级吧,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归入到“小资”呢;而且我们越接受现代文明现代知识和现代精神的洗礼,地位怎么就越成为卑下渺小落后的“小资”呢?不过,这些年来,在我所生活的上海,我也渐渐听闻“小资”竟然又成为了一个时尚的字眼和人群,“小资”又似乎是一个值得炫耀的身份,此小资与彼小资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也颇让我好奇。郑坚这本《吊诡的新人》是一部很有学术价值和文化个性的学术著作,可读性也非常强,书中可以说比较好地回答了我感兴趣的这些问题,为现代文学界增添了新的学术积累。

   在现代中国,知识分子(智识分子、知识阶级)与小资产阶级(小资产者、小布尔乔亚)这两个概念是密不可分的,即归结于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小资化问题。在现代文学作品中,知识分子的小资化都有一个逐渐演变、明确的历程。郑坚在书中沿着时间脉络,在细致的文本分析基础上,探讨了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是如何在一种特定的“革命的现代性”的文学历史叙事中化为小资产阶级的。这一种对于知识分子形象的小资化想象深深地影响乃至决定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很长一段时间中对于知识分子形象的定位和塑造。“五四”新文学以来,包括鲁迅、茅盾、丁玲、路翎等许多重要作家的文学创作,以及“延安文学”直至20世纪80年代文学中涉及知识分子的作品,都与小资(小资产阶级)形象塑造和小资文化有紧密关系。

  长期以来,对于小资的分析主要依据马克思、毛泽东等建立了经典的理论框架和话语模式。鉴于中国文学中小资问题的突出性、复杂性和历史延续性,这本书对此做一个整体性、专题性的梳理,将其纳入中国现代性研究的视野,考察中国文学中小资形象谱系的特征和嬗变,小资情调的美学意义和文化内涵。由此,可从一个独特的角度重新审视和反思新文学的内在演变。

  郑坚发现,早在毛泽东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原稿中,对于“知识”以及“知识阶层”的认识就是非常有意思的,毛泽东心目中的知识和知识阶层是与权力、等级、阶级紧密相关的。“反动派知识阶级”如东西洋留学生、一部分大学教授学生、大律师等是“大资产阶级”的附属物。“许多高等知识分子”如“大部分东西洋留学生、大部分教授学生、小律师等”归属“中产阶级”。“以小地主子弟的资格赴东西洋资本主义国家读书的留学生”是中产阶级的右翼。而“小员司、小事务员、中学生及中小学教员、小律师等”则归属于“小知识阶级”。

  1942年文艺座谈会,毛泽东的“讲话”中,小资产阶级问题基本上被处理为革命队伍中的知识分子问题,并对被称为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的立场、态度、缺陷,特别是他们与革命的现代民族国家政权的关系,做了规定性的叙述。从“讲话”开始,小资产阶级问题成为了知识分子问题,对于小资产阶级的批判、改造就是对于知识分子的批判、改造。中国知识分子小资化,具体表现为对知识分子的小资产阶级性的判定,革命政权对待知识分子上的处理方式——小资产阶级批判和改造,以及知识分子自己应该持有的态度——改造自己的小资产阶级立场和意识,由一个阶级变到另一个阶级。

  郑坚认为,新的革命政权依据“革命的现代性”给小资产阶级设定了一种政治上的渺小和道德上的卑下,小资产阶级“形象”是软弱、幼稚、涣散、狂热、爱幻想也爱幻灭,至于无政府主义、自由主义、极端民主化等等都成了这一阶层特有的专利。自从“讲话”发表以来,在革命意识形态的发展过程中,对待知识分子的“批判小资产阶级”运动成为重要的“驱邪”仪式,借助于此,一步一步强化和扩张了新的国家体系和新的文化秩序。五六十年代对于电影《关连长》《我们夫妇之间》,小说《洼地上的战役》《青春之歌》《三家巷》的批判中,对于小资产阶级的规训和批判越来越激烈。“小资产阶级情调”成为文化批判、政治批判中人们能够熟练运用的话语,也为知识分子们自我批判时习惯性地运用。一直到新时期,小资化的知识分子被“人民的知识分子”“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所代替,小资产阶级才成为一个被搁置和忽略的概念,只是到了90年代末期开始,上海“小资”、“小资情调”又重新浮出水面,那又牵涉另外一系列复杂的政治、经济、文化的问题,郑坚也初步对该问题进行了论述,我非常希望他将这个问题继续深入下去。

《吊诡的新人——新文学中的小资产阶级形象研究》

    (《吊诡的新人——新文学中的小资产阶级形象研究》 郑坚著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 怀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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