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凸凹:故乡年忆
2012-02-20    凸凹    中华读书报    点击: 1834

年关的鞭炮响得繁密,突然就生出了对故乡的思念。

 

    故乡坐落在京西深山中的一处小垭。垭里多生野菜,在铺满石子的小路上、寡瘦倾斜的坡面上、濡湿晦暗的水洼旁……均长着茁茂的野菜。其中有一种菜,垭里人叫地萝卜。见过京城的萝卜的人们会发现:这里的萝卜很小,颜色也不白,且有一种刺鼻的辣味;切掉叶子,叶根部就会泛出芜菁那样的红色来。漫长的冬天到来之前,要贮存些蔬菜,就将萝卜洗净腌起来,这似乎是垭里一年中的头等要事。开春以后,吃着那硬邦邦的腌萝卜,看着山阴处渐渐化去的积雪,便越咬越能嚼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头号来。而京城的萝卜,比起这里来就显得水渍渍的,味寡了许多、薄了许多。

 

    我觉得,当我能尝出那地萝卜的甘味的时候,我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但我还是想走出垭口,到外边的世界去。

 

    垭里几乎看不到郁郁苍苍成片的材林,干大且直的树种在这块土地上都长不好。垭里的土地是那种瘦窄的小块一小块的堰田,堰头堰尾均长着茎矮枝繁的杏树和桃树。但那杏和桃子都不能长到腴黄而成熟。青青的就被堰里耕耪的垭里人摘吃了。垭里人喜酸好脆,有天生的好胃口。

 

    另外,盐渍的鲜黄的地梨,老醋腌制的紫红的寒腊梅,都令人想起在垭里吃地萝卜的情景。当地人喜欢用米汤糟鲜嫩的树叶,如羊角叶、木榄芽等。糟好的树叶,通常佐以干炸的辣椒,落肚是极通畅的。垭里的阳坡上长着很多黄芩,被人们采下来焙制成形,就成了这里终年饮用的茶茗。喝茶时。把腌好的地萝卜切成条,泡在稀稀的酱汁里,一边饮茶,一边撮着吃。垭里人是这般地爱好饮茶,一如城里人的爱好喝酒。

 

    度过漫长的冬季,到了4月,原有的蔬菜已经吃完,新的蔬菜尚未下来,这时的饭桌上就最显得单调乏味了。

 

    “买山药罗!”

 

    那时节,便常常听到女人叫卖山药的吆喝声。那其实是京城从外地调进的土豆,被心眼活络的垭里人趸进,便呼成山药。到了山椒萌出嫩芽时,人们自然想到那刚出锅的香喷喷的炖肉,没有在这垭里度过漫长冬天的人,是很难体味到这种心情的。树木的芽可以搀在肉里炖,树椿的籽可打成丸子,蓬艾则做成艾饼儿。逢到这时候,也是我在垭里最快乐的日子。

 

    垭里人常吃一种面,叫“压捏格儿”。人们扒下榆树的嫩皮,放在石碾上碌碌地碾,过箩筛出黄黄的榆皮粉,搀到玉米面里用凉水和。那压面的工具很奇特,一个凹铁筒底部开着密密的小孔,填上面以后,用一个实心的圆柱用力压,“格儿”地一声,细长的圆面就从小孔处压出,袅袅地飘进热锅里。母亲做这种面时,由于腕力的缘故,常把脸子憋得红红的,如煮熟了的蟹。

 

    于是,由于与村里人的生机有关,垭里的榆树是不能随便砍的。

 

    采蕨菜、挖蓟葱倒是一件散心的事儿,但总伴着一种阴郁而孤独的气氛。秋天里拾栗子,摘黑枣,还有采蘑菇,也是情趣各异。春天却冷冷清清。夏天最好的活路是捉蝎,卖到垭外的供销社里,换钱来买成坛成坛的臭豆腐,垭里人认为:臭豆腐是最让人难忘的好吃食。

 

    垭里可以钓到鲶鱼。这里的鱼太老实,垂钓的人便每每有不小的收获;我家的门口便常常有叫卖声。虽然都是河鱼,但香鱼、岩鱼、红鱼、鲫鱼、石斑鱼等比较少,河鳗就更少。垭里人提着酒来到垭弯的河边,从河里钓起鲶鱼,立即做成烤鱼串下酒。钓起的鲶鱼一般都比较小,钓者便不屑掏出肚腑,就整个地烤,吃到嘴里便有些苦味;但人们很喜欢这种苦味,常常陶醉其中,一如没有苦涩的日子,反而让人不踏实——苦味给这里的人一种身份的认同。这是京城的人很少知道的。

 

    垭里的个别浅水湾,甚至还有鲤鱼;但水湾的淤泥太厚,所以带些土腥气。捉到的鲤鱼之后,不能马上食用,要放在缸里,注满井水,让其在井水的浸泡中吐尽泥腥。因为金贵,鲤鱼一般要养到节日才可享用。

 

    垭里盛产檀木,檀林深密而透香,涵养着有许多鸟类。主要的有雄雉、鸫鸟、斑鸠、花鸡、灰鸽、白肚鸟和金翅雀等。这里的人很会吃鸟,连麻雀都可烤出美味——在麻雀的肚里放几粒食盐和花椒,然后整个用泥裹上,再放到火上烤,烤了足够的时辰,将泥团啪地往地上一摔,红嫩的雀肉便绽出来,散发出极诱人的香气。虽然有不少的人在烤食鸟肉,但鸟类却仍不见稀少,概因植被和树木未遭践踏之故。

 

    荞麦面条是垭里首屈一指的名产。这里的人,逢到喜庆的日子,敬酒之后就用荞麦面条款待客人。有些人家做的面条,青碧光亮,柔韧爽口。不过,现在细想起来,垭里之所以喜好荞麦面条,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当地出产并不十分丰富。垭里的路至今仅有一条石子路勉强可以通车,阻碍了贸易活动向里面的渗透;故垭里人不十分精通商业,一些土产的菜果运出垭外后,往往被狡狯的市人压价买去,任凭人家到集镇上去卖大价钱。但他们也不怒不恼,对这一切,垭里人自有乐观豁达的态度。垭里人最怕的是手下干不出漂亮的活计,自己的田地比别人的荒芜。所以,那里住着十分勤勉的人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习惯于进行剧烈而艰苦的劳动。

 

    我那时也很勤勉,现在却懒得出奇,常挨妻子的数落和讥笑。一如散养的柴鸡一旦被圈养,就好吃懒做,不经心孕育,产下的鸡蛋就多含水分,人一旦生活得太安逸,也就会变得贪图享受,娇纵散漫,无所用心。

 

    想一想故乡,年关盈满,好像生命的春天从兹开始。

责任编辑: 林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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