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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选堂先生诗词——读饶宗颐先生《清晖集》增订本
2012-01-31    郭伟川    光明日报    点击: 3577

选堂饶宗颐先生以兼精学、艺两域之大师而蜚声海内外,仅就其已出版之二十巨册,《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而言,因其所涉领域既多,成就又大,读者览其皇皇巨著,犹如置身宝山,灿若七彩,目为之眩。因而其诗词创作之成就,往往为其学术光芒所掩。殊不知,选堂先生于自己各领域中,其所最重视者,尤在诗文词赋。

 

    我读古今名家吟作,深感一个人诗词创作成就之大小,实由其先天禀赋与后天陶冶所决定。窃以为,诗家若欲有大成,则非天分不能达高远,非学养不能致深邃,非劲气不能成博大,非智慧不能显空灵,非哲思不能探理趣,非捷才不能立就章,非炼字不能凝隽永,非真情不能动人心。读选堂先生诗词,此八大要素,实兼而有之。近获先生新赠由深圳海天出版社发行之《清晖集》增订本,内中几乎涵盖了选堂先生创作之古典诗词文赋,皇皇巨构,震古烁今。于是咏诵再三,深感其以一人而兼有“八大”,可谓实至名归。试以《集》中先生为悼念亡友、著名甲骨学家沈之瑜先生之《金缕曲》为例:

 

金 缕 曲

 

    题沈之瑜遗稿《甲骨文讲疏》。余与君共发起编《甲骨文通检》,今书垂成,而君墓木已拱。深喜建华能继志述事,君亦可以无憾矣。

 

    洹水难终閟。现宝鼎、山川吐策,玄龟呈瑞。一自三朡俘献了,便入成汤盛世。看王亥、雕镵奇字。崛起罗王兴绝学,更周原、锲刻多瑰丽。导引者,知谁子?

 

    多君专志武丁事。见远流,端详著记,略区同异。向壁虚词庶可免,经艺本根同系。犹记得、沪滨联辔。绿醑黄花屡尽兴,每念君,抚卷漫屑涕。斯文在,欣有继。

 

    沈之瑜先生为前上海博物馆馆长,于殷契之学及文物考古,甚有贡献。而饶师早于上世纪50年代末,以其甲骨巨著《殷墟贞卜人物通考》而驰誉海内外,并获颁法国“汉学儒莲奖”。而时至80年代之交,选堂先生以三阅月畅游神州大地,遍访诸省市馆藏文物,其亲临览观之博物馆,竟达三十三个之多。其时至沪上参访,遂与沈之瑜先生订交,并共同发起编纂《甲骨文通检》之宏愿。孰料纂业未竟而沈先生遽归道山,其女建华小姐继承父志,复追随选堂先生,至香港中文大学作先生之助手,俾共同完成《甲骨文通检》巨构。该书垂成之际,沈小姐复整理出版其尊人所撰《甲骨文讲疏》书稿,并敦请选堂先生题弁。先生抚卷帙而思故人,忆念前尘往事,百感交集,乃有此《金缕曲》之作。

 

    此词上阕写二十世纪之初,在河南洹水之滨、殷商故都安阳之地,出土了商鼎等青铜礼器和大量的刻字龟甲。于是先生将中国近代史上震惊世界的殷墟甲骨出土的考古大事,以“现宝鼎、山川吐策,玄龟呈瑞”的高妙词意出之。又因甲骨文为殷商一代文字文献,故先生于词中,述及商代开国之王成汤战胜夏桀,并于三朡之地献俘,遂开始殷商历史上所谓“成汤盛世”(事见《汲冢竹书纪年》)。尤其词中还述及王国维考证了甲骨文上的“王亥”是殷商之先公先王,并取此与《史记·殷本纪》所载殷商世系作互证,王氏且著有《殷周制度论》等名作;而罗振玉更是近世甲骨学研究的先行者之一。故“崛起罗王兴绝学”等句,乃先生表彰罗、王二人在甲骨学上的贡献。

 

    下阕起首之句,即称许沈之瑜先生着力于以甲骨文论证商王武丁史事,能溯本追源,区别同异,其考据翔实之功力,与一般面壁虚构者,诚不可同日而语,从而表彰其在甲骨学上之贡献。由是而忆及当日与沈先生缔学术之缘于沪上,彼此连袂畅饮,快何如哉!如今沈先生墓木已拱,选堂先生每念及于此,往往抚书稿而思故人,黯然涕下。惟令人欣慰者,建华已能继志述事,《甲骨文通检》一书亦将功成付梓,沈先生亦可以无憾矣。

 

    先生这首词中,实际上蕴含了殷商史和甲骨学史。若非我多年来研究先秦经史,对甲骨学史亦稍有涉猎,同时对选堂先生与沈氏父女的关系亦略有所知,否则便不可能作如此深入的解读。而令我大为叹佩者,先生竟将殷商史和甲骨学史上相关之人物史事,融入于词,丝毫不着痕迹;且意境高远,文采斐然。而纳三代于一瞬,会古今于须臾,胸罗万古,意境不凡。至于细微处,则述往事而咏叹,忆故人而涕下,情动乎中,感人肺腑。而遣词用字,俱见功力,又何等洒脱自然。以全词而论,先生以其博大精深之学养,化为词意渊雅、情韵动人的金缕一曲。在词中,先生提出“经艺本根同系”此一富于哲理之论,而又以本身之创作实践,将经史学术巧妙地融化于诗词艺术之中,而且发挥至淋漓尽致。

 

    世之评选堂先生诗文成就而深中肯綮者,当推著名古典文学专家钱仲联先生。钱先生为已故苏州大学杰出教授,曾为黄遵宪《人境庐诗草笺注》及《韩昌黎诗系年集释》,而为陆游九千余首诗作《剑南诗稿校注》,尤为脍炙人囗。其在古典文学的研究上,造诣精湛,成就巨大。钱氏昔年曾与选堂先生共事于无锡国专,彼此甚相知。在其所撰《选堂诗词集》序中,钱先生将选堂先生与王国维、陈寅恪等名家大师之诗词成就作比较,认为“观堂、寒柳,我国近世学人通中西之邮以治学者也,余事为诗,亦非墙外。今选堂先生之学,固已奄有二家之长而更博,至于诗,则非二家所能侔矣。”又云:“选堂诗之大,尤在于先生飙轮所至,五洲占其世,皆古诗人谢、李、杜、韩、柳、刘、苏、黄、范、陆屐齿所未尝历,而先生履鲸海若户庭,千诗喷薄,百灵回荡,此在近世,惟黄公度、康更生庶几能之。然先生椽笔拏云,能事所及,非黄、康所能逮也。”则又将其与晚清两大名家黄遵宪与康有为论短长。钱氏学养深厚,其评骘古今,月旦百家诗词,自有其法眼在。其序《选堂诗词集》一文,实为杰出的古典文学评论。

责任编辑: 林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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