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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研究皇家书目的力作——评《天禄琳琅书目研究》
2012-01-04    来新夏    中华读书报    点击: 1781

流略之学,肇端于向、歆父子。其所著录,多侧重于书录。其后多遵向、歆遗规。下迨宋尤袤私著《遂初堂书目》,遂有不同版本记录。于是若干书目相随而起,但尚未遍行。明清之际,社会动乱,宋、元以来各种稿、钞本,传世日稀。于是藏书家如绛云楼钱氏、汲古阁毛氏、传是楼徐氏等,皆以收藏宋刻元钞著称,其中如季沧苇、钱曾还专就家藏宋元刻本,编善本书目。在此风气影响下,清政府于康熙以来,累次求书也均视宋、元旧刻、旧钞为搜求重点。数代经营,国家藏书日渐丰富。于是有“古椠之藏于内殿者”也“视旧加广”(于敏中:《天禄琳琅书目》凡例)的美誉。乾隆九年,乾隆帝曾命于敏中等将内府藏书中宋元以来的善本书一一择出,共置于昭仁殿,赐名“天禄琳琅”,并初步编目。乾隆四十年,正当纂修《四库全书》时,又命于敏中等在原编目录基础上,再增入新征集到的各种善本书,“重加整比,辑为总目”,定名为《天禄琳琅书目》,共十卷,收入《四库全书》,汇宋、金、元、明四朝所刻之书及明影宋刻本书目于一编。其编次体例,先以朝代为序,复以四部区类。嘉庆二年,《书目》所录各书尽毁于火,乾隆帝又命彭元瑞等一仿《前目》体例,编《后目》二十卷,所收除绝大多数仍为宋、金、元、明及影宋本外,尚有辽版及影辽版各一种。至此,宋后各朝所刊之书大体全备,对后人研究宋以来的图书流传、收藏及版本沿革等,提供大量资料。惟《后目》编撰时,由于对所收书籍未加仔细审定,因而把一些后人仿刻或书贾伪造之赝品也误判错断,造成缺憾。

 

    《天禄琳琅书目》前后目是我国第一部官修善本书目,《两目》共收书1093部,集中介绍宋、辽、金、元、明五朝善本书的刊刻年代、版本、流传、庋藏等情况,惜《前目》所著录书,尽毁于火,目难校书;《后目》各书也多残破流失。千余种善本书,今仅得其半。但此版本目录首创之作,讹误存疑颇多,前贤时有补苴订正,惟未见全面研究之作,时望有后起者出而整理纠谬。前闻北京刘蔷女士正默默耕耘,收获尚有待时日。

 

    余识刘蔷女士在十余年前,时伊尚未届而立之年,而沉潜好学之名,已为业内所知。历青春年华,孜孜于古籍整理与研究,颇有成就。后师从安平秋教授之门,攻读博士,名师佳徒,相得益彰。乃以攻坚为志,定《天禄琳琅书目研究》为博士论文开题。数年经营,稿成,经内外名家匿名评审,均给以佳评。“资料搜集,近乎竭泽;亲历目验,不遗余力,辨微考异,不漏纤毫。”几成评者共识。又经反三复四,方以定稿交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则获读是书,当指日可待。不意金秋时节,刘蔷突携稿惠临寒舍,不弃老悖,请序其书,乃得先读之乐,幸何如也。老叟年近望九,虽体弱神衰,犹得忘年小友之青睐,得不欣然命笔而为之序。

 

    刘蔷之撰《天禄琳琅书目研究》,首要之功在于文献搜集之深广,于其所附文献参考之目可证。凡古今中外,无论长篇巨制,抑零篇短什,如官书、专著、杂记、各类书目以及先贤时彦之论著,皆所寓目,网罗殆尽竭泽,而掌握纯熟,运用得当,犹其余事。此仅就运用文献而言,以此止步,亦未为不可。而尤可贵者,在于文献之外,又以个人之力,不辞辛劳,奔走四方,对《两目》著录诸书聚散与流传情况,进行大量调查工作,使其海内外落户处了然于心。此即世所谓文献与田野相结合之文献研究新模式,于后学大有启迪意义。

 

    刘蔷之于《天禄琳琅书目》前后两编之藏书始末、现书状况及版本实情、编纂体例、版本学成就以及其不足之处等,皆已条理清楚,可称完备。其中特具卓识者为发掘《两目》目外书,前人虽于此有所留意,但未能深入研究,而刘蔷于此特加汇总,名之曰“目外书”,并以亲历调查所得,制二表即《现存天禄琳琅前编目外书一览》及《后编目外书一览》,将历年所得有关资料悉入表内。各表分书名、卷数、版本、存藏、钤印特征及著录等栏。旁行斜上,一览可得。表之为体,始于《史记》五体,其用在由繁纳简,执一驭万。清初著名史学家万斯同之撰《历代史表》,广征博引,表列数千年史事于一书,眉目清楚。其好友朱彝尊称其书为“揽万里于尺寸之内,罗百事于方册之间”。刘蔷于上述二表外,尚在各章中制作有关一览、统计诸表,以约繁为简,概括诸事。若化表式为文字,则不知将多赘若干篇幅而劳读者心力矣。

 

    版本目录学为清学架构之一大支柱,《两目》编纂于乾隆年间,正清学昌明兴盛之际。《两目》著录之繁富,实为空前绝后。撰者又为乾嘉学术名流。其鉴定手段与方法,不仅开启中国版本鉴赏目录程式之先河,亦为乾嘉学术添翼。《两目》经刘蔷之正本清源,订讹纠谬,其学术地位不局限于目录版本之列,更有利于清学之阐释。

 

    治学之道,学人各有不同手段,而多年钻研过程,日积月累,所得自当视为枕中之秘,不轻语人。前贤元人元好问,雅有声名,而尚有“鸳鸯绣了从教看,莫把金针度与人”,为后人议论质疑。刘蔷胸怀开阔,倾其治学亲历之经验教训,专设第五章于书尾,题曰《天禄琳琅书目之版本学成就》,下设《描画历代版刻风格》、《兼用多法鉴定版本》、《考订一书版本源流》、《揭示版本作伪》及《天禄琳琅版本鉴定错误及其原因》等五节,内容切实,令人不禁再读。此章虽以《两目》为例,实则总结版本目录学之源流、历程、方法、考订等甚详,实可称为一版本目录学之教本。启迪后学,示以典范,其功宏远。亦以见刘蔷学术境界之高尚。斯人也而有斯文也,信哉!

 

    读《天绿琳琅书目研究》竟,不禁掩卷欷嘘。刘蔷方年逾不惑而有此业绩。思我当年,正拘絷牛棚,日以扫地洁厕、巡回批斗为业,蹉跎十年,落实时已年届花甲,虽尚有余热,终为强弩之末。以视刘蔷,得不喟然。刘蔷现当盛年,已奠定坚实学术根基,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当为共识,山野一叟,不惮繁琐,略贡刍荛。《两目》之全面研究,刘蔷固为功臣。而读者读其文,核其目,方能有得。往复翻检,曷胜其劳!若能以《两目》为底本,由刘蔷倾历年所得,一一重加点检,移录公私藏本之手批、手校,然后条理《两目》,按书系入,统加编次,成《天禄琳琅书目条理》一书,则读者一卷在手,当可顺文而下,得《两目》之准确本,不亦善乎?从此《两目》之使用与研究,更有所依据,而《两目》之学术地位亦可不言而喻矣。余以望九之年,犹翘首以待,刘蔷其有意乎?

 

    2011年金秋写于南开大学邃谷行年89

责任编辑: 林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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