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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干:北京的春夏秋冬
2011-05-17    王干    光明日报    点击: 2801

王干的《潜京十年手记》( 凤凰出版社20111月)是一本随笔集,从七个方面讲述了作者作为一个文化观察者来到北京,潜伏下来,记录了他身处的北京。笔涉文学、艺术、时尚、足球等各个领域,文风活泼、下笔犀利,入口小而意蕴丰满,多次引发全国网友的大面积讨论。这里选登其中的一章。

 

——编者

 

 

    北京的春,晚春。

 

    辛弃疾词云:“春在溪头荠菜花。”北京的春,不在溪头,也不在荠菜花。溪头无水,荠菜花不开。北京的春从哪儿来?从“杨胡子”生长的那一刻开始,一个漫长而迟缓的迎春仪式便开始了。

 

    “杨胡子”何物?“杨胡子”是北京老百姓对杨树在初春时节所生长出来的一种花絮的称谓。在南方,或许该叫做杨花那样诗意的名字。北京老百姓说它“杨胡子”,是指杨树长出来的花絮实在像胡须,黑黝中泛着点青绿色,这胡子慢慢长大,到杨花飞天的时候也就是树叶绿成一片,北京的春天就姗姗来迟了。

 

    因而北京的春天实际就是一个迎春的季节,人们的口头禅是:都快春天了,这雪还没化干净;都快春天了,天还这么冷;都快春天了,还不下雨;都快春天了,这柳树还没青。玉兰花倒是率先开了,但玉兰花开得像一树雪似的,仿佛是冬天故事延续的一个白色的尾巴。路边没有星星点点的迎春花,而是干枯的草色和尘土色,但呼啸的风从头顶上吹过的时候,你会觉得有些许的暖意,而不是凛冽的寒。

 

    这风渐渐大起来。北京的风大,大得不像一个大都市的空气,而像一个山谷的气流,那些高楼和水泥森林组合成了山谷。北京的春天更是一个风的季节,从北方奔袭而来的风无遮无拦带着荒芜的沙尘和绝望的黄色,“杀”气腾腾。2006年的春天,还史无前例(我的记忆里史无前例)下了土。那天早晨,我隔着窗户看到地上、屋上、车上、树上下了一层黄色的“雪”,不知何物,后来听老北京说,下的土。你想想这北京的风多大,那么沉的土都吹得动。

 

    沙尘暴成了北京的一个痛,像一个难以愈合的伤口,更像到了干燥季节就越搔越痒的牛皮癣一样,挡不住,治不了,止不住。烦躁,郁闷,出门就是一身的“黄金甲”,迷惘,不仅是情绪的写照,也是现实的显现。这个令人迷惘甚至绝望的沙尘暴,成了北京春天的杀手。

 

    绿意阑珊,雨水稀缺,北京的春意迟迟暮暮,那些倔强的树木和花草还是顽强地生长出绿叶和花朵来。北京的春天来得迟,北京的花季特别短,但北京的花开得那样精神和灿烂,似乎要把那些被耽误的春光浓缩在有限的时间开放,花的瓣和蕊一点也不软绵绵的,有一种久藏的浓香和璀璨。我看过昆明和广州的花市,那里的花色品种渐欲迷人眼,花期也相当长久,但花的叶瓣有些松散和倦慵,缺少北京花的力道。北京的花像流星般让人兴奋,因积蓄的能量集中爆发,虽然短暂,印象深刻。南方的花像恒星般稳定,更趋于日常生活状态。花季亦如人生,久开难以保持辉煌,迟开必不平淡。

 

 

    这早夏来得早,走得可不迟。从五月一直延续到九月中下旬,占了北京的大半年季节。晚春短秋,成为北京夏天的头饰和豹尾,斑斓而迟迟不肯离去的夏日让人难忘。在北京的夏天你会期待什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暴雨?还是穿胡同而过的凉风?北京的夏天是一个让人期待的季节。也可能你不知道期待什么,但那是一个让你期待的季节。

 

    其实期待的是夜晚。

 

    北京晚春,却是早夏。

 

    大约在五月初的时候,北京就进入了夏天。北京的夏来得快,突然,没有一点准备。仿佛刚刚脱下羽绒服,就穿上了短袖。对于不参加商务和外事活动的北京老百姓来说,长袖衬衫几乎可以忽略不用,因为春夏之间、夏秋之间的间隙太短,用不着长袖衬衫来衔接、过渡。所以在北京的街头,衬衫的广告非常少见。

 

    北京夏日的白天一点也不比南方的夏季清凉,那种热,是干燥的热,挥之不去的热,连汗水都要蒸发掉,炎热的中午气温会高达四十摄氏度,和南方的夏天别无二致,一样的空调,一样的电风扇,一样的冷饮,一样的有民工中暑。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两年来,北京的夏天流行一种叫“桑拿天”的气候,而且时间有越来越长的趋势。不知道是全球气候变暖的原因,还是北京的湿度在增加,“桑拿天”本是上海人形容当地气候的,最多不超过十五年的时光,但现在也南风北渐,这“桑拿天”快把北京蒸成黄梅时节的江南了。有朋友开玩笑说,瞧,你们呀,把南方的特色全带来了。

 

    但怎么蒸,北京的物件不发霉,用北京人的话说,就是不长毛。在南方生长(活)的岁月里,我每年夏天总要看到一种“晒伏”,就是黄梅天过去了,家家户户总要将家中的衣服搬出来在伏天的烈日下曝晒,去除湿气和霉斑,用毛刷刷去那些“毛”。有些家庭主妇在晒伏时还会因长时间翻衣刷“毛”而中暑。

 

    北京不知道“晒伏”为何物,就像南方人没法想象北京冬日的暖气让屋内温暖如暮春,如初夏。

 

    北京的夏,白天毫无特色可言,夜晚暑气散尽,开始凉爽。北京人非常热爱夏夜,胡同里大爷大妈们几乎倾巢而出,下棋,打牌,看电视,侃大山,年轻人则喜欢喝啤酒,简单点就在路边支个桌子,复杂点的就聚到酒吧。北京的酒吧夏天最火,无论是三里屯还是后海,或是其他的酒吧群,都人气腾腾,俨然景观。

 

    北京夏天的夜晚,一个人骑上一辆自行车,不是去何处,而是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上兜风,宽阔的大道,你会感觉到八面来风,那种爽,是无比惬意的爽。说实在的,在北京时时刻刻感到自己的渺小,那些大人物和大建筑常常是一种无形的压抑,让你很难产生豪气和伟岸。但在夜风轻拂的长安街上,自由,甚至没有交警的约束——交通管制并不限制自行车。因而,你穿行在历史和现实之间,你俯瞰那些大建筑,而你不觉得你是一个小人物,那些汹涌的车流在你面前走过,是在向你行注目礼。当你行到天安门广场时,你会产生一种检阅的错觉,你觉得做一个北京人,真的不渺小。

 

 

    这个秋天特别长,树叶迟迟不肯掉,对这个季节特别迷恋,有些树甚至还不肯黄,绿绿的依旧像夏日那么葱郁,河边的垂柳甚至有返青的迹象。1115按惯例该供暖了,可室外的气温常到十七八度,于是,有人不禁要问,北京的天气是不是反常了?奇怪,北京人现在常常感叹北京的四季不分明,感叹春秋特别短暂,忒短了,老北京时常这么说。可今年的秋天实在了点,稍长了些,秋天更像秋天了,人们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我是从秋天开始认识北京的。1983年的十月下旬,我从南京第一次来到北京,坐的是火车,那是趟夜车。十月的南方暑气还没消尽,我想象北京的秋天一定气候宜人。没想到随着火车向北京接近,寒气也一步一步逼近,加上硬座车厢的空气又特别的混浊,所以我一到北京就感冒了。秋天的风特别大,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的黄昏,我出地铁时,莫大的冷风快把我吹透了,我仿佛掉在凉水里,刚出地铁口,便闻到一股奇异的焦香,那焦香像一只手搅到你胃里去似的,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卖烤红薯的大妈,我花了一毛钱买了一只啃了起来,那暖,那香,那甜,那焦,渗透到每根毛孔里去了。北京深秋的这个黄昏,那寒冷中的暖意,让我对北京产生莫名的好感,以至于我再看到大街上卖红薯的,就想起北京,北京留给我的最初的记忆居然是烤红薯的味道。

 

    1988年我被借调到《文艺报》工作,这年秋天报社组织秋游,去慕田峪长城游览,我看到了北京真正的秋天,甚至看到了真正的北京。雄伟的燕山庄严的烽火台在纯净的秋色中,把历史的雄浑和自然的伟岸演绎得天衣无缝,明亮得仿佛有些透明度的红叶在广阔的山野之间火焰般灿烂,空气也仿佛像蔚蓝的海水那么干净,我在攀登的过程中,前见古人,有长城的雄姿告诉我们历史的沧桑和遥远,后见来者,《文艺报》那些年轻的同事意气风发,风华正茂。北京的秋天让人爱怜而奋进。

 

    北京的秋天有一种大方之美,北京的大气在建筑、街道和装饰风格上都有鲜明的表现,在时令上也不例外,春天带着北方之北的风沙在华北平原上呼啸而过,夏天的雷雨倾盆而注绝不黄梅,冬天的雪无边无际却不粘连,但好像秋天的北京最让人心旷神怡,最有大都的气象。我女儿第一次从首都机场到北京市里时,说,这儿什么都比南京大一框。南京也是六朝以上的古都,和北京比起来可能要精细一些,可格局还是不如北京宏阔。

 

    秋高气爽或许用来形容北京最为合适,因为能见度特别好,北京的秋天把北京的优点淋漓尽致地表露出来,大气,宽阔,具有一种雍容、成熟和华贵的美。如果上海这个城市欲露还羞的美感在春天最能体现的话,如果广州热情开放的美感在夏天的话,那北京的美感无疑属于秋色,红墙,枫叶,火红的柿子,沉稳的鸽哨,都在浓浓的秋意里如诗似画,如弦似乐。

 

    中国文人历来喜欢在秋天发一些感慨,感秋怀秋伤秋的经典之作广为流传,往往与人生的失意落寞联系在一起,“秋尽江南草木凋”,杜牧、杜甫的名句常常和秋天联系。可北京的秋天并不给人太多的惆怅,它消失时也干净利索,并不像南方的秋叶反复地飘落和回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比如我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这个被大家谈论多日的秋天却戛然而止了,突然而来的强冷空气毫不留情地将暖暖的深秋吹走了,我们甚至没有听到秋叶簌簌落地的声响,只看到路上落满了没有枯黄泛着绿色和青色的树叶,在彻骨的寒风中偶尔旋出一个绿的涡流,宣告一个季节的结束。2005年这个青色的秋天就这样与北京道别了。

 

 

    北京的冬天才是冬天,但北京的冬天如果没有下雪的话就不像冬天。整整一个冬天人们都在盼望下雪,天气预报也时不时地提醒人们要下雪了,但雪愣是不肯光临。媒体说北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最脏的一月,空气甚至达到了重度污染的程度,北京的冬天一点也不可爱。

 

    后来,忽然雪就来了。

 

    雪让北京人过节似的快乐。院子里雪人被调皮的孩子和一样调皮的父母堆起来了。父母在为孩子堆雪人的时候,其实也是为自己不泯的童心建一个回忆的坐标。这坐标虽然消失得容易,但在心里贮存着,每次都被大雪激活。

 

    有雪的北京生动可爱,无雪的北京的冬天则显得有些肃杀,树木简练得只剩下枝干,绝不拖泥带水地隐藏些许的叶片和绿意。整个北京的冬天像一幅鲁迅小说里的木刻插图,冷峻而凝练。

 

    我有些喜欢这种冷峻和凝练,有些喜欢北京的冬,这虽然不是我北迁的全部理由,但其中季节的成分也占了相当的因素。记得二十年前第一次到北京学习的时候,问一位老师,北京有什么特产。这位老师半开玩笑地说,暖气。我起初以为只是调侃的一句话,等我享受到北京暖气的种种好处之后,我也由衷地说,北京特产,暖气。

 

    在北京生活惯了的朋友可能没有我这南方来的外来者这样的深切感受(这个南方不是广义上的南方,可能叫东南更合适)。南方冬天是不方便学习和写作的。我在《南京的冬》一文中曾“痛说”南京冬天的种种不适,潮湿,阴冷,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的,尤其是看书、学习、写作这种轻活,时间越长越是寒冷难当。而北京的供暖,让室内的小环境有了春意盎然的温暖,甚至有初夏般的自在和舒适,非常适合做文字这类轻活。我对北京的冬天心存感激。

 

    如今,我迁徙到北京,不仅可以感受到北京温暖而漫长的冬天,还可以感受到北京的四季变化物转星移。在他乡回忆或想象南方冬天的种种趣事,也是人生的另一种滋味,就像我现在穿着夏装看北京窗外的寒冷的雪景一样,不同季节的感受和反差让你想起丰富的生活和单调的生活之间的联系。

责任编辑: 林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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