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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俗,家族与教育——与钱逊教授对话新书《孔子的活法》
2010-08-18    王小宁    人民政协报    点击: 2402

 

 

 

编者按:

 

  钱逊教授近日出版新书《孔子的活法》。该书从立志、日常生活、仁、礼、和、修身等几方面深入浅出地讲述了孔子的思想和主张。该书指出,我们在今天学习优秀的儒家文化,一方面要注重赋予它以新的时代精神,但也必须避免用现代的概念简单化地解释古人。在这本大众读物中,钱逊教授把“礼”单列为一章重点讲述,这是比较罕见的。

 

“礼”的问题亟待研究

 

  问:提到“礼”,大家有点顾虑,“礼教吃人”之类的联想都出来了。不过说到礼仪规范,说到教养这个层面,大家都能理解。现在讲“礼”的还不是很多,这是为什么?

 

  答:“礼”不好讲,容易讲不清楚。传统上的很多“礼”被废掉了,现在的“礼”没建立起来,问题很大。以最普遍的问题“称呼”为例,中国人本来很讲究称呼的,称呼反映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很多规范,如不能直呼名字,尤其是对长者不能直呼其名等等。现在人与人之间的称呼很混乱。

 

  问:说到称呼,我想起曾看过叶嘉莹教授的一篇文章《纪念我的老师清河顾羡季先生》,她这里称呼老师顾随用的就是字。

 

  答:叶教授因为做这个专业,她是比较讲究的。所以,我们荒废了这么多年,现在要提倡的话,会非常费劲,也没那么简单。时代不同了,很多问题需要专门研究,我在书中主要讲到这个问题。

 

  问:有人研究这个问题吗?

 

  答:现在内地还没有专门研究的,只有研究传统儒家的“礼”的。总之,研究古代礼制的多,研究现实问题的少,据说香港有人在专门研究。

 

  问:如果要研究,您认为应主要包括哪些内容?

 

  答:关于“礼”,这里我说的是具体的“礼”,我认为主要应研究两个方面的问题。一是传统的日常生活中的“礼”。这一部分因为时代变化了,有的需要改;二是,过去所讲的“礼”主要为家庭伦理,亦即五伦,现在我们已经进入现代社会、后现代社会,公共生活占据了生活的大部分,所以有关公共生活中的礼仪规范需要认真研究。有时候我们中国人出国,要面对着别人说你“不文明”的指责,问题主要就在这里。作为现代人,你应如何处理公共关系中的各种问题?

 

“礼”是具体的,随着时代而发展

 

  问:我看到很多小学提倡读《弟子规》。

 

  答:《弟子规》的内容就是礼,内容实际上就是《论语》里面的一句话: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这句话是对“仁”的要求,“仁”的外化即具体化就是“礼”。它是蒙学读物,在小孩子还不懂什么道理的时候,先告诉他各种场合该怎么做。古代这一类书有好多,讲人坐要坐得正,站要站得直,什么场合穿什么衣服等。这本书是写得比较全比较好的一本。

 

  问:您认为我们的社会中关于“礼”的问题是怎么出来的?

 

  答:我想应该是最近30年的事情。上世纪50年代,在我的记忆中,传统文化的东西还很多,“文革”使传统文化出现断裂。而最近的30年,经济发展太快,社会变化太快也是一个原因。

 

  问:现在来讲“礼”,会不会和“人人是平等的”等一些现代理念有所冲突?

 

:这里面有个观念的问题。现在有些家庭教育强调父母对孩子要当朋友,一方面它是有道理的,因为孩子也有独立人格;另一方面,毕竟父子还是父子,师生还是师生。平等是一方面,关系却是具体的,否则社会怎么运作呢?比如在一个单位,下级还是要服从上级,这些都是很现实的。

 

:我明白,这关系到秩序的问题,但“礼”又不是强制性的。

 

  答:是的,“礼”不是法,它是约定俗成、自然而然的,会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比如我在这本新书中讲到《论语》里有一条“父母在,不远游”,它的精髓是不要使父母担忧。现在交通工具这么发达,去美国几天也回来了,“远游”早已不是问题。但作为子女,不要让父母担忧,古今却是该一致的,所以有首歌叫《常回家看看》,现在我们可以改用“常回家看看”来解除父母对儿女的挂念。从“不远游”到“常回家看看”体现了“礼”的自然而然的发展变化。

 

“礼”和家族、社会

 

  问:从前讲“礼”,常和家族教育联系起来。

 

  答:家族教育中,很大部分是“礼”的教育。大事都讲“礼”,祭天祭祖,天子和臣民的关系,贯彻到所有的关系中、生活中。

 

  问:您的家族,据说可以推到吴越王钱鏐。

 

  答:我们的老祖宗应该算到钱鏐,家谱都能查到。

 

  问:刚刚去世的钱伟长先生,是您的堂兄;您的父亲,是国学大师钱穆先生。无锡的钱氏家族出了这么多大学者,您认为是不是和家族文化有关?

 

  答:我觉得和家族关系倒不是很大,和社会文化的关系很大。从明清时代算起,无锡那一带一直是很富庶的,是经济文化发展最好的地方,有人统计过明清状元的人数,全国属那里最高。大家老说我父亲自学成才,如果不是在那个地方就不可能自学成才。

 

  问:我看有书上说,您父亲在读书求学的过程中,接受了家族的帮助、救济。

 

  答:那是很有限的,我们的家族当时也很穷,他中学没毕业就去教小学了。当时小学、中学的老师和现在小学、中学的老师不好比,他遇到很多很有学问的人,有的是旧学的东西、有的是新学的东西。他就是这么学出来的,如果是现在的小学,他根本学不出来。

 

  问:钱伟长先生是跟着钱穆先生受教育的么?

 

  答:我父亲是他的叔叔,他父亲去世后就一直跟着我父亲在苏州中学。他的校长很有学问,家中藏书很多,有一次发现他喜欢读书,就让他去家中随便选,读完后还问他读后有什么体会。像这种条件,现在一般的中小学是没有的。当时我们那一带小学、中学整体水平比较高,小学教师很受尊敬,很多有学问的人都愿意当教师,社会环境如此。所以,我不太强调家族的关系,总是强调社会和整体的文化氛围。

 

提倡国学、“礼”是由于反思

 

  问:您上大学的时候新中国已经成立了?

 

  答:1949年。我是1949年考入清华大学的,1952年进入人民大学研究生班,1953年毕业。我在研究生班学的是马克思主义专业,为高校培养马克思主义课程教员的。

 

  问:您认为对传统文化的破坏,什么时候是最厉害的?

 

  答:中国传统文化的断裂主要在“文革”。这以前,从五四到新中国建立,到批判一些东西,主要还限于文化界、意识形态方面,在实际的社会生活中并没有动多少。“文革”,则是生活中的一切,所有都要砸掉重来的。学生造老师的反,子女造父母的反……几乎把所有的、原来的日常生活中的规范都颠覆了。“文革”所造成的文化断裂的影响是很深的,但始终没有认真地总结过。

 

  问:有人认为,当前的国学热,提倡文化复兴是社会需要的反映,您怎么看?

 

  答:上世纪80年代的文化热也提出了这个问题。经过“文革”以后,大家都感觉到,按那个路子走是走不下去的。这是从对“文革”的反思中大家得到的共识。再有,当时打开门一看,“亚洲四小龙”发展了,美国人说那是儒家资本主义,而且大家都承认,日本的发展,儒家思想不是阻碍反而是它的特点。方方面面促使我们重新评价中国自己的文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发展,一直到十七大提倡弘扬中华文化。我认为,这是整个社会的需要。

责任编辑: 林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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