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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执厥中 有恃无恐——清华简《保训》篇的“中”是指“中道”吗?
2009-07-29    高嵩松    东方早报    点击: 7132

 

 

 

今年初,《文汇报·学林》刊登了吴从周先生《口戕口》一文,其中说道:

 

  由于通假字的大量存在,给文本阐释的多样性带来了不少空间,有时甚至的确是“好让想象力得以自由游戏”(was der Einbildungskraft freies Spiel lsstLaokoon)的……望文生义(au pied de la lettre)地解释往往是歧义纷呈的根源之一。

 

  数月以来,随着清华简《保训》篇的公布,我发现报刊网络上各家对该篇里“中”字的考释,恰可作为这段话的好注脚,于是想接着吴先生的话题谈一下,想不致有“续貂”之诮吧。

 

 

  《文物》月刊今年第六期刊登了《保训》的照片、释文,还有李学勤教授的论文。简文共十一枚简,三百馀字,现结合其他各家的意见,录文以便讨论。常见的通假字,如隹(唯)、女()、才(哉)、旧(久)、解(懈)等,及假借字为字库所无者,径写本字,其他则将本字注于圆括号内。原简文字连写,笔者分了段落。

 

  唯王五十年,不豫,王念日之多鬲(历),恐述(坠)保训。戊子,自溃(沬)。己丑,昧[爽□□□□□□□□□王 ]若曰:

 

  “发,朕疾适甚,恐不汝及训。昔前人传保,必受之以詷。今朕疾允病,恐弗念终,汝以箸(书)受之。钦哉,勿淫!

 

  昔舜久作小人,亲耕于鬲(历)茅。恐,救(求)中。自诣(稽)厥志,不讳(违)于庶万眚(姓)之多欲,厥有施于上下远埶(迩),乃易立(位)埶(迩)诣(稽),测(则)阴阳之物,咸川(顺)不逆。舜既得中,言不易实变名,身兹备,惟允,翼翼不懈,用作三降之德。帝尧嘉之,用受厥绪。於呼!祗之哉!

 

  昔微矵(假)中于河,以复有易,有易伓(伏)厥罪。微亡害,乃追(歸)中于河。微寺弗忘,传贻子孙,至于成康(汤),祗备不懈,用受大命。於呼!发,敬哉!

 

  朕闻兹不旧(久),命未有所延。今汝祗备毋懈,其有所由矣。不及尔身受大命,敬哉,毋淫!日不足,唯宿不羕。”

 

  这篇简文记载了周文王的临终遗言,其中主要讲了有关舜和微的两个故事,有“求中”、“得中”、“假中”、“归中”等语,显然“中”是本篇的核心思想所在。

 

 

  既然“中”是理解此篇简文的关键,那么简文提到的四个“中”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各家说法可谓五花八门,莫衷一是。

 

  李学勤先生认为“中”是指思想观念而言,即“中道”。他的论文在谈及舜与中的问题时引了《论语·尧曰》篇第一章前几句: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

 

  此章文句不甚连贯,前人早就怀疑有阙文。而《尚书·大禹谟》中有舜帝对禹讲的一段话,与上引尧曰的内容相似,但多出不少内容:

 

  帝曰:“来,禹!……天之历数在尔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毋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

 

  《论语》的“允执厥中”、《大禹谟》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后来被朱子称作道统。但众所周知,《大禹谟》已被清阎若璩等人辨为伪作,是所谓的“伪古文尚书”。虽然如此,李先生还是敏锐地指出:“现在看《保训》篇文,似乎尧舜以来确有‘中’的传授。”(《光明日报》413)那么,舜故事中的“中”是否真如他讲的那样,与所谓“中道”思想有关,“对于研究儒家思想的渊源和传统,无疑具有很重要的意义”(《文物》2009年第6期)呢?

 

  我的回答倒是否定的。

 

 

  这必须要联系微故事方能讲清楚。从下文微“假中于河”、“归中于河”来看,显然这里的“中”绝非形而上的“中道”。很多学者也注意到这点,他们或是把“中”释为官府簿书,类似诉讼的判决书。或说“中”像旌旗,从而引申为军旅。而有个搞天文的学者,则一会儿把舜故事中的“中”释作测日影的立杆,说“求中”即求大地之中,地中即所谓“中国”;一会儿又将微故事中的“中”解为“建中立极”的祭坛。真让人有些无所适从了。还有几种解释更不着边际,就不再介绍了。

 

  虽然《保训》篇原文有许多假借字,但大多数研究者是把“中”读作本字的。不过,一位网上作者没有望文生义,而将“中”看成是假借字,读为“众”,他认为“求中”、“得中”于文献无征,而“求众”、“得众”则多有,特别是《礼记·大学》篇的“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一语,“几乎可以说就是《保训》舜事的天然注脚”。还进一步指出:

 

  《保训》之“中”可求、可得、可假、可归,自是实物而非虚辞,又证以《竹书纪年》“假师于河伯”,则《保训》之“中”正与《纪年》之“师”对应,而“师”之训“众”,典籍多有。

 

  他的这些意见与我初读简文时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我绝无贪天之功之欲,只想在此再申论一下。

 

  案“中”是端母冬韵字,“众”则为章母冬韵,古音十分接近。虽然,古书中“中”与“众”直接通假之例尚未见到,但“中”与“终”、“终”与“众”则多有通假之例(见《古字通假会典》22-23页)。因此,“中”可通假为“众”,从音理上讲是可以成立的。这样解读,此篇内容无不文从字顺。众即民众,从简文不断提及“求众”、“得众”、“假众”、“归众”来看,周文王具有十分强烈的民本思想。

 

 

  吴从周先生那篇文章中还说过:

 

  虽然现在“清华简”中惊人的《尚书》篇章尚未公之于世,但即便将来这些先秦时代的真《尚书》可以进一步证明今传本《古文尚书》的确是伪书,也决不能否定其中蕴含的古人思想的精华……更何况《伪古文尚书》中确实存在许多有价值的内容,是尽可供人们搜讨以资论文、论学的。

 

  这确是见道之论,《保训》中所讲的舜、微等君后与众的关系,恰可作上引《大禹谟》“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的注脚。而《保训》“自稽厥志,不违于庶万姓之多欲,厥有施于上下远迩,乃易位迩稽”等语,也可与《大禹谟》“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毋庸”、“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相参证,两者思想可谓一脉相通。

 

  “微寺弗忘,传贻子孙,至于成汤”这句话中的“寺”,李先生录作“志”,其实“志”字前文已见,与此字形不同。即使有人认为“寺”、“志”二字可通假,此语所表达的也不过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意思,不能由此推测“中”是思想观念。既然“中”与形而上的意识形态无涉,那么就不能简单地将它与儒家思想中的“中道”、“中庸”等相比附了。

 

  或谓“寺”通“持”,“忘”通“亡”,意为持而不失。我则以为“寺”可读做“恃”,微所“恃”者,乃前文之“中”即“众”也,用现在的大白话讲,就叫“依靠群众”。舜在“得众”前是“恐”的,“得众”后也是小心“翼翼”、“不懈”怠的。而微则不仅在伐有易的过程中“假众”、“归众”,并能将 “一切依靠群众”的“优良传统”牢记在心、永远保持下去,当然他就能有“恃”而无“恐”, 无往而不胜了。永葆这种“走群众路线”的精神,大概就是所谓“保训”的真谛之所在吧。

 

 

  出土古文献很难释读,有时读如本字,有时则需按通假字来处理,而通假为何字又会人言言殊,读如本字的解释有时也是众说纷纭,上举《保训》“中”的考释便是一例。

 

  此篇中其他字的释读,各人见解也多不同。如“不豫”的“豫”字,原文从疒从余,而李先生释为“瘳”,不确。“亲耕于鬲茅”的“茅”,各家多根据上博简的“历丘”而释作“丘”,我则以为是“亩”的假借字。又如“身兹备”,李先生读为“身滋备”(备训为慎),我则疑“身兹”可读作“仁慈”,因为“仁”字在楚简中多写成从身从心,而战国玺印中常见一种箴言印曰“中身”,就读作“忠仁”。再如,与篇末“日不足,唯宿不羕”类似的话也见于一些传世文献。其中“羕”字,《逸周书》作“悉”,李先生据此将“羕”通假为“详”,其他学者则多据一些古书中的“宿善不祥”之语,把“羕”读为“祥”。而我则读作“永”,盖“日不足”与“宿不永”可互文见义。至于文献中“悉”字,则可能是由“羕”先错成“恙”,再讹作“悉”所致。

 

  出土文献值得重视的原因之一,即在于它往往能纠正经历代传抄刊刻的古籍中许多不易察觉的错误。以《论语》为例,《述而》篇中孔子的名句“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據”,在郭店楚简中写作“柙”字的古文(与“據”字形近),在此应读为“狎”,就是一著例。前面提到,李先生已注意到《论语》等文献中尧舜所言“允执其(或作厥)中”的传统。我受《保训》的启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即把这个“中”也读作“众”。“執”(执的繁体)与“埶”在古文献中有形近致讹的现象,而“埶”即“迩”的假借字,见于上引《保训》等各种古文字资料。因此,“允执厥中”疑可读为“允埶(迩)厥众”,也是亲民的意思,这正与《保训》篇中要表达的民本思想有内在的关联。

 

  《保训》“传贻子孙,至于成汤”,可与《孟子·离娄下》“汤執中,立贤无方”联系起来看。朱熹认为这句话并不是讲“执中道以立贤”,而是“执中自是执中,立贤自是立贤。只这‘执中’,却与子莫之‘执中’不同”(见《朱子语类》卷五十七)。我则疑此“执中”也可读为“埶(迩)众”,能“与群众打成一片”,自然能从中不拘一格地选拔人才,这样读文义贯通,不必“执中自是执中,立贤自是立贤”了。当然,我并非要将古书中所有的“执中”都改读,如《孟子·尽心上》就有“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的话,两者应该区别对待。

 

 

  随着清华简的不断整理,相信一定还会有许多重要的发现,但也会面临如何阐释的棘手问题。这些古代文本中定会有不少“陷阱”,即使最权威的学者,想必也不能“有恃无恐”地保证自己的解释是最合理的,谁也不能够绝对做到“允执厥中”。但我相信,在相互讨论、不断切磋中,真理会越辩越明的。不过,首先得将这批“涉及到中国文化的核心内容”的宝贵资料尽快刊布,这样才好让大家来共同研究,共襄此学术盛事。

责任编辑: 林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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