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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春耕:未引起足够重视的《红楼梦》研究大家吴克岐
2008-07-08    杜春耕    博览群书    点击: 2859

编者按:说不尽的《红楼梦》。近些年来,《红楼梦》可谓兴盛,选秀、重拍,不亦乐乎。红学研究也是新意迭现,怪论层出。本期刊登有关《红楼梦》研究的3篇文章,以期让读者对此有更广泛和全面的了解。

 

  20世纪初,《红楼梦》研究在广度和深度上都有了长足的进步。王国维(1877-1927)、蔡元培(1868-1940)、胡适(1891-1962)、吴克岐(1870-1930左右)四人,应是四个研究方向的开创者。王国维在光绪三十年(1904)发表的《红楼梦评论》,是以西方哲学研究《红楼梦》文本的鼻祖。蔡元培于民国六年(1917)年推出《石头记索隐》一书,把索隐红学推向一个新时期。胡适于民国十年(1921)所写的《红楼梦考证(改定稿)》奠定了考证派自传说的基础。顾颉刚先生把胡适的研究成果称之为“新红学”的创立,是把“索隐红学”等同为“旧红学”的。而吴克岐以所著的《犬窝谭红》、《忏玉楼丛书提要》、《读红小识》三书,寻找《红楼梦》文本的不接榫、缺失与自相矛盾之处,其数量达数千条之多。他还假《犬窝谭红》中的《四象桥所购残钞本》、《午厂本》、《庚午老人修改本》三个旧本,对《红楼梦》当时的通行本《广百宋斋增评补图石头记》进行了校改。吴克岐三本著作的文字数量,超过了王、蔡、胡三人论红作品的总和。吴克岐是后来直至今日通过《红楼梦》版本、文本之本身来探寻《红楼梦》成书过程的先驱。不知是何原因,与另三人的大紫大红不同,吴克岐的三部作品一直不为学界知晓,连他的生平亦不为世人所知。仅一篇不足三百字的短文《红楼梦之误字》发表于19241月的《小说世界》卷五第一期,总算有冰山一角露于学界。

 

  一粟(朱南铣、周绍良)于19584月出版了《红楼梦书录》一书,该书大量摘用了吴克岐《忏玉楼丛书提要》中对多种版本的记录,“评论”一栏中又用一页多的篇幅较详细地介绍了《犬窝谭红》与《读红小识》两书,至此一些研究者开始对吴克岐产生兴趣。但一粟并不知道吴克岐的生平及生卒年份。《红楼梦书录》摘登的《读红小识》的吴氏自序,序末署为“丙寅大暑后三日盱眙吴克岐轩丞氏识”。由此,我们知道:吴克岐又名吴轩丞,丙寅(1926)年前后为他著书的大致年代,又知他为江苏省的盱眙人。吴克岐的这三本手钞稿现存于南京市图书馆(笔者于2001年于国家图书馆找到了“提要”与“小识”两书的录副本)。19869月江苏广陵古籍印社影印出版了《犬窝谭红》一书,计一函残装816开本,至此学界研讨此书的文章开始面世。2001年,笔者读了《忏玉楼丛书提要》后,发现它是我国第一部有关《红楼梦》的书录,具有资料与实用双重价值,故建议北图出版社影印出版该书,并写了篇序言,此书于20022月面世。北图出版社打算再影印以《庚午老人修改本红楼梦》为主体的《读红小识》一书,但笔者由于对“四象桥本”、“午厂本”、“庚午老人本”三本之内容过于一致,怀疑此三书极可能出于吴克岐自己假借古本之名编纂的,故希望出版社延后再出,以便有时间找出确证。

 

  “犬窝谭红”出版后,1995年第1期的《红楼梦学刊》,发表了美籍学者周策纵的“《犬窝谭红》所记《红楼梦》残抄本辨疑”一文。他对书中所记,吴克岐于“壬子(1912)春,余在南京四象桥南旧货摊中购得残抄本,尤有重要之纠正(亦系八十回本)”之书甚为推崇,说“残抄本(注:指其改文)自较合理”、“《犬窝谭红》所记残抄本,另无依傍,却对人物有正确的记录。例如各本常把彩霞误作彩云,独残抄本不误”、“改正了情节中好些时间上的差错”等等。他在辨疑残抄本的真假问题时则说:“这个不见踪影的所谓‘残抄本’是真的吗?……有好些地方似乎不是吴克岐或普通一般人所能伪作。”之后,有学者发表了对残抄本更高的评价,如一学者说:“甚怀疑此残抄本为‘原抄本’的可能性很小,而极可能是一个删除脂批后的过录本,‘面貌’或当近似‘甲辰本’”、“如果从小说创作一般规律来探究,由粗到细、从俗到雅,由平淡到新奇。那么残抄本(或是它的底本)当早于目前所见的几种抄本和程高本的底本。”、“残抄本或其底本当在甲戌、己卯、庚辰诸本之前,即脂评本之前的‘白文本’”、“如果将这部残抄本的异文与《痴人说梦》中的‘旧抄本’中的异文加以甄别利用,校勘一部新版《红楼梦》,我以为一定会使《红楼梦》的读者耳目一新。”2006年,香港博士苑出版社出版了郭浩先生的“《红楼梦》成书过程新说”一书,郭浩先生以文、版本的考证为基础,得出今本《红楼梦》,是曹雪芹把“明义早期看到的《红楼梦》、《石头记》、《风月宝鉴》”,“三本书编纂为一本书”而形成的观点。在论证过程中,郭先生把《犬窝谭红》所记残抄本的某些具体改文作为论证的基础,并说:“可以看出,《犬窝谈红》提到的残抄本确确实实是曹雪芹编纂今本《红楼梦》过程中的一个较为早期的稿本。”通过以上简述,可见一部新版本的出现,虽则尚难辨新旧,但已激起学界的某种连锁反应了。

 

  由于吴克岐提供的残抄本(许多人现称其为“四象桥本”)仅存他抄录的与戚序本、广百宋斋本有异的文字,谁也没有看见过他所购的原书。从《忏玉楼丛书提要》一书来看,吴先生对所见的本子均有某些具体描述,而他自己购买到的这么一套重要本子,又与他个人的观点十分吻合,竟没有对具体的外观、尺寸、页数、抄写格等任何一项的具体说明,这使人觉得有些反常。1996年,笔者邀请了林冠夫、蔡义江、吕启祥、朱淡文、章诒学等多名学人一起研究此书,但讨论未得出最后的一致结果,仅每人写一短文,集中刊登在《北京农工报》上。大家一致认同吴克岐的文本研究具有重大价值,但最关注的一点还是“四象桥本”到底是一个老本子还是较晚的本子(甚至是吴克岐自己所为),并未得出确定的共同认识。蔡义江先生认为,“从回目看四象桥本,异文非原作而是后改的,且是很晚的笔墨,可能就是出自吴克岐之手”,对此点笔者存疑。

 

  在得到一套《庚午老人修改本红楼梦》的复印件后,笔者的观点有了较大的变化。四象桥本(包括此书内所提的一部午厂本)与广百宋斋本有异处,笔者统计共419(吕启祥统计为482条,周策纵统计为470);而用类似的文体格式,庚午老人本从第一回至第88回列出与广百宋斋本有异处为2846条,其中前80回有1901条。其每回改文数量远远超过了四象桥本。但仔细读之,又觉两本似乎十分相似,庚午老人本极像是四象桥本的扩充与修定。这一现象下面举三个例子为证:

 

  1、第十二回正文:今本“这年冬底,林如海因为身染重疾”这句中的“冬底”,庚午、四象两本均作“八月底”。

 

  2、第十四回目:今本为“林如海捐馆扬州城”;四象桥本为“秦可卿死受五花诰”;而至庚午本,则为“秦可卿死受宜人诰”。

 

  3、第四十三回回目:今本之“不了情暂撮土为香”,四象本、庚午本均作“急尽情且借水通诚”。

 

  另外再举一个有趣的例子。吴克岐特别得意的一个改笔为《红楼梦》第十二回接近结尾处,“这年冬底”黛玉由贾琏陪着去江南探望父亲的病。由于“冬底”之时序与后面的一些情节产生抵触,故吴克岐说,“残抄本、‘冬底’作‘八月底’。‘八月’二字并写在一格内,字迹微觉模糊,却似一个‘冬’字”。这样用“八月底”代替了原来的“冬底”,这使得后面的时间衍接变得基本上可通。但要知道这个“冬底”二字是不会错的,因为不几天凤姐与平儿就在“灯下拥炉倦绣”,假如前文果为“八月底”,那么天气还不冷。凤姐、平儿怎么会需要“拥炉”取暖来作针线呢!这一段故事的时序节令矛盾产生之原因是多重的,并非改两个字可全部抹平。改者忽略了“冬底”与“拥炉”“是配套的”。

 

  由此笔者确信,《四象桥本》、《午厂本》、《庚午老人修改本》三书定出于一个人之手,而吴克岐自言于1912年在南京四象桥南购得四象桥《残本》,而《庚午老人本》于1924年秋购于仪征的十二圩。两者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却会由同一个人购得两部相似的抄本,而且后一本像是第一本的发展补充,这样巧的事出现的几率应该接近为零。其情节定是自己编出来的,但这样用分析法得来的结论,是算不得确证的。

 

  笔者在反复阅读《庚午本》内记录的吴克岐与《庚午本》作者庚午老人所分别撰写的序言时,突然发现吴克岐似在这里设了一个谜语让读者来自行破解庚午老人是谁这一难题。吴克岐序中的第一句话是:“癸亥之秋(1924),余在十二圩假得三让堂本红楼梦一部,朱墨淋漓,惜多残缺,前有庚午生小序一篇。”而《庚午本》作者自序的最后落款是:“东南第一山庚午老人识。”该书作者自称为“老人”,又冠以“庚午”之名。那么吴克岐序应写为:“前有庚午老人小序一篇”,怎么会是“庚午生”的小序呢!把这两句连起来,笔者就觉得吴克岐在暗示读者,此书出于“庚午年出生的庚午老人”之手。序中又告诉我们“庚午老人”是一个居住在“东南第一山”的人。我想,如果此本真的出于吴克岐本人之手,那么在吴克岐的老家,应该有一座标志性的名为“东南第一山”的山。而《忏玉楼丛书提要》之序,吴克岐自署为盱眙人,如此书果为吴克岐所作,那么在盱眙必定有一座名山叫做“东南第一山”。为了证实这个设想,我打电话给扬州大学的教授黄敬德先生,请他查一下盱眙是否有一座称为“东南第一山”的山。盱眙离扬州很近,黄教授又极关注吴克岐作品,所以他不几天就告诉我盱眙有一座有名的山,就叫“东南第一山”。同时把盱眙县志中有关的书页复印后寄给我。内容为光绪十七年的“盱眙志稿”的木刻本,该书第二卷“山川”的第一页即有文:“‘第一山’又称‘南山’、‘淮南第一山’、‘东南第一山’”。黄教授告诉我,《苕溪渔隐丛话》的第35章写明“第一山”三个字是书法家米元章所书。“米元章从开封出发,一路平原,至了此处看见一山,题书法‘第一山’”。这样终于使我们确信,庚午老人就是庚午年出生的吴克岐,《四象桥本》、《午厂本》、《庚午老人修改本》三套《红楼梦》本子就是他自己的作品。吴克岐生于庚午年,即1870年。他购得(实为创作)《四象桥本》的1912年为42岁,得到(即创作)《庚午老人本》的1924年时54岁,这个年纪在那个时代是可以称为“老人”的。写出包含《庚午老人本》在内的《读红小识》的“自序”的1926年,他56岁。至此,我认为,这三本书的作者就是吴克岐自己,他的生年为1870年(庚午年)。

 

  吴克岐把自己的作品冒充为“残本”,以此来推销他对《红楼梦》文本研究的成果,不能算是一件光明磊落的行为。但他又用“庚午生”与“东南第一山庚午老人”连用的哑谜,让读者可以考出其真相,使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原谅他。与当今某些学人的作假、抄袭来说,这还算是轻的过错。但吴的这一过错不能掩盖其巨大的学术成就。这三书的3000多条摘误、寻找文本的不接榫与遗漏及他所做的相应弥补,开创了深入研究《红楼梦》文本及由此探寻其成书过程的新道路,还是值得我们怀念与尊敬的。

 

  吕启祥先生在1998年第2期《红楼梦学刊》上发表了一篇名为“《犬窝谭红》所记《红楼梦》残抄本蠡测”的长文,笔者以为是客观的,愿借他文中的几段话作为对吴克岐工作水平的评价:

 

  1、“残抄本的异文便显然具有解决矛盾弥合缺失的意图和功能”,文心之细,令人感佩。

 

  2、“残抄本异文中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大段的补写,虽然也全无版本依傍,独家特出,却合乎情理,文笔亦与原著颇为协调,有时甚至达到了几可乱真的地步”。

 

  3、“有的改笔并不高明,甚至弄巧成拙,有的简直就是败笔”。

 

  吕先生的具体评价虽仅针对《四象桥本》,但实际上对于《庚午老人本》亦是适用的。由于著文时他未看到《庚午老人本》,故他虽认为“它不大可能是早期钞本”,但亦“有人以为残抄本改笔可能出自他手,是一种假托和拟作。这种可能性不大”。笔者以为,吕先生的出于“近人之手”的说法,和出自吴克岐的自创,两者区别并不大。

 

  吴克岐是一位研究面很广,且著作甚丰的学者。在南京图书馆,还存有他的一些有关宋词研究之类的手稿本。有兴趣的读者可去查阅。

 

  (作者为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

责任编辑: 林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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