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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行:受教于名师
2008-03-11    张中行    世道杂谈    点击: 2921

熊十力学术上决不让步

   

    我最初见到熊先生是三十年代初期,他在北京大学讲佛学,课程的名字是“新唯识论”吧,选这门课的人很少。我去旁听几次,觉得莫测高深,后来就不去了。交往多是四十年代后期,他由昆明回来,住在北京大学红楼后面,我正编一种佛学期刊,请他写文章,他写了连载的《读智论抄》。解放以后,他仍在北京大学,可是不再任课,原因之小者是年老,大者,我想正如他自己所说,他还是唯心论。

   

    熊先生的可贵是凡有所知所信必能“行”。他是治学之外一切都不顾的人,所以住所求安静,常常是一个院子只他一个人住。三十年代初期,他住在沙滩银闸路西一个小院子里,门总是关着,门上贴一张大白纸,上写,近来常常有人来此找某某人,某某人以前确是在此院住,现在确是不在此院住。我确是不知道某某人在何处住,请不要再敲此门。看到的人都不禁失笑。五十年代初期他住在银锭桥,熊师母在上海,想到北京来住一个时期,顺便逛逛,他不答应。我知道此事,婉转地说,师母来也好,这里可以有人照应,他毫不思索地说:“别说了,我说不成就是不成。”师母终于没有来。后来他移住上海,是政协给找的房,仍然是孤身住在外边。

   

    不注意日常外表,在我认识的前辈里,熊先生是第一位。衣服像是定做的,样子在僧与俗之间。袜子是白布的,高筒,十足的僧式。屋里木板床一,上面的被褥等都是破旧的。没有书柜,书放在破旧的书架上。只有两个箱子,一个是柳条编的,几乎朽烂了。另一个铁皮的,旧且不说,底和盖竟毫无联系。且说这个铁箱,他回上海之前送我了,七十年代我到外地流离,带着它,返途嫌笨重,扔了。

   

    享用是这样不在意,可是说起学问,就走向另一极端,过于认真。他自信心很强,简直近于顽固,在学术上决不对任何人让步。

   

    对于弟子辈,熊先生就更不客气了,要求严,很少称许,稍有不合意就训斥。据哲学系的某君告诉我,对于特别器重的弟子,他必是常常训斥,甚至动手打几下。我只受到正颜厉色的训导,可证在老师的眼里是宰予一流人物。谈起训斥,还可以说个小插曲。一次,是热天的过午,他到我家来了,妻恭敬地伺候,他忽然看见窗外遮着苇帘,严厉地对妻说:“看你还聪明,原来糊涂。”这突如其来的训斥使妻一愣,听下去,原来是阳光对人有益云云。

   

    多少年来,我总是怀着“虽不能之而心向往之”的心情同他交往。他终于要离开北京,我远离严师,会怎么样呢?我请他写几句话,留作座右铭,他写:“每日于百忙中,须取古今大著读之。至少数页,毋间断。寻玩义理,须向多方体究,更须钻入深处,勿以浮泛知解为实悟也。甲午十月二十四日于北京什刹海寓写此。漆园老人。”并把墙上挂的一幅他自书的条幅给我,表示惜别。这条幅,十年动乱中与不少字轴画轴一同散失。幸而这座右铭还在,它使我能够常常对照。

   

刘半农指点我完卷

   

    刘半农先生是我的老师,三十年代初我在北京大学上学,一九三三年九月到一九三四年六月听了他一年“古声律学”的课。

   

    半农先生的学术研究是语音学,但他是个杂家,有多方面的兴趣。专攻语音学以后,他仍然写小品文,写打油诗(用他自己的称谓)。写这类文章,常用别号“双凤皇砖斋”和“桐花芝豆堂”,前者取义为,所藏之砖比苦雨斋(周作人)所藏多一凤皇,后者取义为,四种植物皆可出油,也可见他为人的喜幽默,多风趣。他还谈论音乐,这或者是受他老弟名音乐家刘天华的影响,而且写过歌词,名《教我如何不想他》。他的业余癖好是照相,据说在非职业摄影家里,他的造诣名列第一。在这方面他还有著作,名《半农谈影》。他的照相作品,我只见过一次,是给章太炎先生照的,悬在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太炎先生半身,右手捏着多半支香烟,缭绕的烟在摺皱的面旁盘旋,由严肃的表情中射出深沉的目光,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当时的学者都有聚书的嗜好,半农先生也不例外。我没有看过他的书斋,但知道贯华堂原刻七十一回本《水浒传》在他手里,这是他先下手为强,跑在傅斯年前面,以数百元高价得到的(中华书局曾据此缩小影印出版)。还有一件,是喜欢传奇志异,作古之前不久,他为赛金花写传,未成,由弟子商鸿逵继续写完,名《赛金花本事》出版。

   

    以上是半农先生超脱的一面。专看这一面,好像他是象牙之塔里的人物,专力治学,以余力玩一玩。其实不然,他对世事很关心,甚至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肝胆。写文章,说话,都爱憎分明,对于他所厌恶的腐朽势力,常常语中带刺。“五四”时期,他以笔为武器,刺旧拥新,是大家都知道的。还有一次,大概是一九三二年或三三年吧,办《世界日报》的成舍我跟他说:“怎么老不给我们写文章?”他说:“我写文章就是骂人,你敢登吗?”成说:“你敢写我就敢登。”半农先生就真写了一篇,题目是《阿弥陀佛戴传贤》,是讽刺考试院长戴传贤只念佛不干事的,《世界日报》收到,就在第一版正中间发表了。为此,《世界日报》受到封门的报应,半农先生借北京大学刺多扎手的光,平安地过来了。

   

    一九三三年暑后,我当时正对乐府诗有兴趣,看见课表上有半农先生《古声律学》的选修课,就选了。上第一堂,才面对面地看清他的外貌。个子不高,身体结实,方头,两眼亮而有神,一见即知是个精明刚毅的人物。听课的有十几个人。没想到,半农先生上课,第一句问的是大家的数学程度如何,说讲声律要用比较深的数学。大家面面相觑,都说不过是中学学的一点点。他皱皱眉,表示为难的样子。以后讲课,似乎在想尽量深入浅出,但我们仍然莫明其妙。比如有一个怪五位数,说是什么常数,讲声律常要用到,我们终于不知道是怎么求出来的。但也明白一件事,是对于声音的美恶和作用,其他讲文学批评的教授是只说如此如彼的当然,如五微韵使人感到惆怅之类;半农先生则是用科学数字,讲明某声音的性质的所以然。这是根本解决,彻底解决,所以我们虽然听不懂,还是深为信服。就这样学了一年,到考试,才知道正式选课的只我一个人,其余都是旁听。考试提前,在半农先生的休息室。题尽量容易,但仍要他指点我才勉强完了卷。半农先生笑了笑,表示谅解,给了七十分。我辞出,就这样结束了最后一面。提前考试,是因为他要到西北考察语音,想不到这一去就传染上回归热,很快回来,不久(七月十四日)就死在协和医院,享年才四十三岁。

   

    暑后开学,延迟到十月中旬(十四日)才开追悼会。四面墙上挂满挽联。校长蒋梦麟致悼词之后,登上西头讲台讲话的很有几个人,如胡适之、周作人、钱玄同等。讲话表示推崇惋惜不奇怪,奇怪的是对于“杂”的看法不一致,有人认为白璧微瑕,有人反驳,说这正是优点。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在北京大学是司空见惯,所以并没有脸红脖子粗就安然过去。

   

俞平伯循循善诱

   

    我一九三一年考入北京大学,念国文系。任课的有几位比较年轻的教师,俞平伯先生是其中的一位。记得他的本职是在清华大学,到北大兼课,讲诗词。词当然是旧的,因为没有新的。诗有新的,其时北大的许多人,如周作人、刘半农等,都写新诗,俞先生也写,而且印过名为《冬夜》的新诗集,可是他讲旧的,有一次还说,写新诗,摸索了很久,觉得此路难通,所以改为写旧诗。我的体会,他所谓难通,不是指内容的意境,是指形式的格调。

   

    第一次上课,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觉得与闻名之名不相称。由名推想,应该是翩翩浊世之佳公子,可是外貌不是。身材不高,头方而大,眼圆睁而很近视,举止表情不能圆通,衣着松散,没有笔挺气。但课确是讲得好,不是字典式的释义,是说他的体会,所以能够深入,幽思连翩,见人之所未见。我惭愧,健忘,诗,词,听了一年或两年,现在只记得解李清照名句“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一点点,是:“真好,真好!至于究竟应该怎么讲,说不清楚。”他的话使我体会到,诗境,至少是有些,只能心心相印,不可像现在有些人那样,用冗长而不关痛痒的话赏析。俞先生的诸如此类的讲法还使我领悟,讲诗词,或扩大到一切文体,甚至一切人为事物,都要自己也曾往里钻,尝过甘苦,教别人才不至隔靴搔痒。

   

    接着说听他讲课的另一件事,是有一次,入话之前,他提起研究《红楼梦》的事。他说他正在研究《红楼梦》,如果有人也有兴趣,可以去找他,共同进行。据我所知,好像没有同学为此事去找他。

   

    转而说课堂下的关系,那就多了。荦荦大者是读他的著作。点检书柜中的秦火之余,不算解放后的,还有《杂拌儿》、《杂拌儿之二》、《燕知草》、《燕郊集》、《读诗札记》、《读词偶得》。前四种是零篇文章的集印,内容包括多方面。都算在一起,戴上旧时代的眼镜看,上,是直到治经兼考证,中,是阐释诗词,下,是直到写抒情小文兼谈宝、黛。确是杂,或说博;可是都深入,说得上能成一家之言。

   

    俞先生大概不能画,但字写得很好。四十年代中期,我的朋友华粹深与俞先生过从较密。其时俞先生住朝阳门内老君堂老宅,我托他带去一个折扇面,希望俞先生写,许夫人画,所谓夫妇合作。过些时候拿回,有字无画。据华君说,许夫人及其使女某都能画,出于使女者较胜,也许就是因此,真笔不愿,代笔不便,所以未着笔。也是这个时期,华君持来俞先生赠的手写五言长诗《遥夜闺思引》的影印本。诗长近五千言,前有骈体的长自序,说明作诗的原由。其中如这样的话:“仆也三生忆杳,一笑缘坚(),早堕泥犁,迟升兜率。况乃冥鸿失路,海燕迷归。过槐屋之空阶,宁闻语屧;想荔亭之秋雨,定湿寒花。未删静志之篇,待续闲情之赋。此《遥夜闺思引》之所由作也。”(原无标点)我每次看到,就不由得想到庾子山和晏几道。

   

    是四十年代后期,我受一出家友人之托,编一种研究佛学的月刊《世间解》,请师友支援,其中当然有俞先生。俞先生对于弟子,总是守“循循然善诱人”的古训,除了给一篇讲演记录之外,还写了一篇《谈宗教的精神》。这篇文章不长,但所见深而透,文笔还是他那散文一路,奇峭而有情趣。俞先生很少谈这方面的内容,所以知道他兼精此道的人已经很少了。

   

    摘自《世道杂谈》张中行著  中国盲文出版社  2007年版  22.00

责任编辑: 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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