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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念宾四吾师
2007-09-03    孙慕稼    天涯    点击: 2469

 

记得十年前(民国七十九年)八月三十曰凌晨小女从香港来长途电话,告知我宾四师在台北去世,我不禁心头哀痛。当此国步艰难,中国文化存亡绝续之际,文化巨人竟溘然长逝!一种民放兴衰之感与生离死别之情杂沓萦绕于脑际,茫茫若有所失。直至今日,每怀念宾四师,总觉得他超群绝伦的形象,仍卓立眼前。

 

宾四师的睿智远识使人倾倒,抱负远大使人惊叹,生命力之强毅,使人震惊,对中国历史文化的深情厚爱使人感动,而学问之博大精深,使人五体投地。他从十八岁起已开始致力于学术,以后研究讲学、教育、著述兀兀八十年未尝中断,这番毅力精神真旷古所无。而学问成就规模之宏大,实朱子以后一人。

 

宾四师于二十三岁即出版一部著作《论语文解》,他一生学术著作专书八十二种,文章五百余篇。岂止是著作等身而已!

 

宾四师三十四岁发表不朽的巨著《刘向歆父子年谱》列举二十八证据辩释当时经学家所疑古经为刘歆伪造说之非。其见解精辟,震动学林。从此结束了清代今古文之争,平息了经学家门户之见。

 

四十岁又发表不朽钜著《先秦诸子系年》上溯孔子生年,下逮李斯卒岁,对前后二百年的学者无不一一为之缉逸考证。解决古史许多人物年历的疑点。此一钜著实可视为此二百年间的学术史,把经学、子学与史学共冶于一炉,打破从来治经与治史相隔的藩篱。

 

四十二岁又成钜著《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说明近三百年学术上之大势,指出清代学术导源于宋学,与时人所论不同,是年正值九一八事变,宾四师目击大难,别有会心,故自述云:“亦将以明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以求合于当世,备一家之言。”可见其感念世变之深。

 

四十四著《国史大纲》,其时值对日抗战第三年,中国东南沿海沦陷于日寇。国人忧疑大难之将至,宾四师乃著《国史大纲》,从国史的大体证验中国之必不亡,以振奋人心。当年又有不少人竞逐西风,鄙斥国史。宾四师乃严正地指出:“断断无一国之人相率鄙弃其一国之史而其国族犹可以长存于天地之间者。”真可谓对时代发狮子之吼。

六十二岁刊《庄老通辨》从思想流变辩证庄子书出于者子书之前。订正二千年来的误说,与所著《庄子纂笺》前后相辉映。

 

同年又刊出《两汉经学古今文平议》把有关经学的旧作加以修订而合刊。指出经与史必须互通。所谓“经”非必指几本旧典籍,社会之思想凡可以上撼政府,涤荡污垢,开一代新王制者都可称“经”,是对经学赋与一种新精神。

 

七十七岁完成《朱子新学案》一钜著。这是宾四师晚年最重大著述,它不但对“朱子学”作最完备的阐述,同时连带解决了朱子死后七百多年间学术思想上争论疑难的问题。此书显示考据可以发明义理,而义理亦必证之于考据。

 

宾四师自离香港返台湾定居之后,仍在寓所素书楼讲学不辍,并指导文化大学博士班,直至九十一岁(民国七十四年)六月九日作告别杏坛的最后一课。他最后的赠言是:“你是中国人,不要忘记了中国。”

九十六岁近去世之前写最后一篇〈中国文化对人类未来可有的贡献〉一文。

 

指出“天人合一观是整个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归宿处”,“是中国文化对人类最大的贡献”。宾四师以前曾多次提“天人合人”一观念,但九十六岁时更有新体悟,今兹在兹,叮咛至再。他九十六年的生命,刻刻不忘中国历史文化,时时以阐扬中国历史文化之真精神为己任,真是一个“庄严的生命”!

 

学术界常称许宾四师为“史学大师”。其实宾四师的学术成就,决不为史学所限,他于经学、子学、均卓然大家。世人又喜称宾四师为“国学大师”。宾四师的成就,又不限于中国经、史、子、集四部之学。他所著的《文化学大义》阐论人类文化之发展,已超乎经、史、子、集四部之范围。当今学人,求其会通诸学成一家言,能与宾四师比肩的绝少。宾四师洵可称“学术巨人”。

 

抑尤有进者,“学术巨人”仍未能尽宾四师的人格,因为古今中外的学术巨人多惟专心致力于学术研究;而于国家之存亡,文化之兴衰,未必措意。而士四师固然致力族纯学术,然其心意所在,又不离国族的兴衰,与中国学脉的续绝,所以宾四师心量之广大,又超乎“学术巨人”之上,更为“历史文化巨人”。

 

近八十年来我国学术界弥漫一种反传统的风气,误认中国社会所沉积的糟粕为中国文化的传统,抛弃之唯恐不速。宾四师独拔乎流俗,拨开中国历史表层的尘垢,抉发中国传统文化内在的真精神,提升中国人的文化意识,唤起我国人对文化的新醒觉,寻坠绪之茫茫,挽狂澜之既倒,使中国文化在全球文化中重新定位,为中国文化创发新机运。这番勇气魄力,真知灼识,与竺道生之阐扬佛性,马丁路德的反抗欧洲旧教教义相彷佛。尚中共在大陆摧残中国文化之时,宾四师于极度难困苦中在香港创办新亚书院与新亚研究所,使中国文化薪传发扬于域外,这正表现宾四师的真生命!

 

宾四师逝世又匆匆十年,他的风神笑貌仍长在我心。认得多年前宾四师仍居香港,我亦未远行,每逢农历元旦,清晨新亚研究所同学必来沙田向宾四师及师母拜年,常比较谁先到达以为笑乐。我住近沙田应可最早到,但不少同学常趁第一班车入沙田,我反常常后到。有一年,我与内子相约今年必提早到。于是除夕之夜不眠守岁。天才微明,即整装出门,不意到达时,已有几为同情仃候于门前,我又迟到,于是相顾大笑。门开见宾四师端坐厅中,风神肃肃,徐徐站起,微笑颔首说:“你们都来了啦!”是日辞出时,内子对我说:“钱先生的确是大师气象。”我说:“汪汪如万顷波,澄之不清,扰之不浊,望之俨然,而即之也温。”

 

宾四师当时的风神笑貌,犹宛然如在目前。

责任编辑: 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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