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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瓷上的魂魄
2007-09-03    王开林    王开林的博客    点击: 1939

 

人工百器,各尽其用,惟瓷器聚合天地精华,蕴藉人神气韵,鉴明千古,光灿百世,虽至残缺,其芳魂宛在焉。瓷器之为物也,端正而不僵,爽滑而不腻,济楚而不冶,妩媚而不妖,似含情,似解语,浑融一片淑女意态;望之则温,即之则凉,隐隐然又若天生冰雪肝肠一段。

 

五月晴煦暄和,二、三好友呼引为伴,前往长沙市博物馆展厅,欣赏沉埋地底千余岁而一朝重见天光的唐代珍瓷──长沙窑出土的釉下彩和模印贴花瓷器。选在时间的此端,眺望古人的髓慧心智,纵有千万美景踊跃当前,何可方比?数十品瓷壶尤为精绝,暂且不论其形款姿态尽显泱泱大唐的风韵,单单是上面的题诗,就足以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心弦为之一响。唐代炽盛的诗风可谓空前绝后,当时的诗人比今日的股民还多,工匠相染成习,心痒了,手痒了,技痒了,就老琢磨着要在那酒壶上茶壶上来点意思,可以是耳熟能详的名作,或劝善诫恶的箴言,也可以是自娱娱人的谐墨,总之,既要有情,还要有味,才好。

 

“男儿大丈夫,何用本乡居。明月家家有,黄金何处无?”

 

毕竟是盛唐,到处都有伸展发达的机会,安土重迁的陈腐观念不再可取,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高飞远集,力图活出点人生的鲜味来。当年,出外谋生的工匠,出门游宦的书生,出关征战的将士,哪个没有建功立业的抱负?试想,无论饮酒品茶,壶上的这首诗旋转过目,他们都会为之血热心动。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这首精致的小诗颇能激人好奇。“君恨”也好,“我恨”也罢,并非两情不悦,也并非外界下挠钩,而是年龄悬殊。到底相差几何?诗中却未挑明。此处之“恨”与“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恨”颇有些不同,出自少女口吻,一个强劲的“恨”字便将惆怅之意拔得更高更峭。倘若换到今天,这样小儿科的问题完全可以迎刃而解,只要老头子够有大票子,就不愁热情洋溢的年轻姑娘不来送抱投怀,他固然无憾,少女又何尝有恨?读了这首小诗,冬烘者也会承认,时代是真的“进步”了。

 

“二八谁家女,临河洗旧妆。水流红粉尽,风送绮罗香。”

 

同伴喃喃自语:“洗净铅华,素面朝天,衣香鬓影,巧笑无言。”我接过他的话头,打趣道:“人世间有跨国之恋,有忘年之交,最绝的,还是发思古之幽情。既恨古人不见你,又恨你不见古人,就只能望壶止渴了!”他莞尔一笑,仍痴痴地立在壶前,似乎那是一把魔壶,里面依然藏着那位二八芳龄的少女。

 

我最喜欢的并非以上这类或豪或秀或雅或俗的题诗,而是那些言浅意深的警句。寥寥数字,仿佛横空飞来,颇有触目惊心之感。

 

“有钱冰亦热,无钱火亦寒。”

 

花岗岩脑袋的守旧派不满现实,动辄就嗤“人心不古”,那么古到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又如何?仍是孔方兄为尊钱为大,余皆次之。极端而言,金钱可以重整是非,另立标准。有钱则心热,心热则冰亦热;无钱则心寒,心寒则火亦寒。寒热依人心而升降,人心依金钱而浮沉,这一点,古今并无大异。

 

“悬钓之鱼悔不忍饥。”

 

鱼儿登陆上岸,再懊悔不忍一时之饥,已然悔之晚矣。忍饥不仅是一门功夫,而且是一门学问,鱼儿不是牛鼻子道士,也不是气功大师,要它辟谷,怎么可能?再说,它也辨不清何为钓铒,何为天食,只能睁眼瞎似地碰运气。人为万物之灵,趋利之时尚且不知避害,确实因为“饵料”太香,诱惑太大,心一痒,头一晕,就容易犯糊涂。天下无处卖后悔药,真要有,世人倒是可免去一朝之患和终生之忧。

 

“行满天下善忍恶。”

 

好副老江湖的口吻,跑的码头多了,吃的亏受的罪足了,郁勃于心头的那一股不平之气,能消则消,能忍则忍,消无可消也还得消,忍无可忍也还得忍。纵然是手持青锋,身怀绝技,又能如何?除恶务尽吗?那是武侠小说中主人公常做的清秋大梦,你要是相信了它,天下就数你最为天真。源自老祖宗的中国武术远不如中国忍术那么登峰造极,在上,则为残忍之“忍”;在下,则为隐忍之“忍”。上面愈是残忍,下面就愈要隐忍,于是集古今之大成的忍术理应列为我们的国术。

 

“行满天下无口过。”

 

是自谓慎言?还是劝人慎言?抑或主张言者无罪?一生从未失言的人不说绝无仅有,也应是寥若晨星。不可与言而与言,谓之失言;可与言而不与言,谓之失人。问题是,你不知道谁可与言,谁不可与言。人心叵测,世事难料,最凶险的莫过于写信做文章,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等着别人来扼喉绝亢。在本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一篇不合时宜的文章即可使撰作者万劫不复,一句抗颜犯上的真话必然使吐露者九死一生,言祸之酷烈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按《魔鬼辞典》的释词法,真正的“知识分子”是“不肯丢掉无益的思想,宁愿丢掉有用的脑袋的那种人”。这就不奇怪了,“大鸣大放”可以玩死那么多读书人。大唐不兴文字狱,老百姓尽可以豁开嘴巴痛痛快快地说话,那样子的舆论自由,如今我辈只能临风怀想了。

 

浏览展橱中或完好或残缺的瓷器,比浏览《新唐书》的某章某节更多快意,遥感先人的生活,仿佛身临其境。眼前的瓷器即为不死的精灵,那些诗句正是它们美丽的魂魄。

 

原载《随笔》19991

责任编辑: 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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